第83章 摊牌：这是我孙子
周六，公园。
赵佳仪来得比以往都早。
她七点就起了床。
和面，擀皮，调馅，烙韭菜盒子。
锅里滋滋响的时候，赵母从卧室探出头。
“又做？”
赵佳仪用铲子把饼翻了个面。
“上周答应人家的。”
赵母看了一眼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缩回去了。
保温袋装好，帆布包里多塞了一罐刚腌好的萝卜条。
赵佳仪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停了两秒。
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一些，黑眼圈还在，但不像之前熬大夜时那么重了。
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推门出去。
到公园的时候，九点差一刻。
长廊那边的折叠桌已经摆好了。
林老爷子今天来得更早。
他坐在长凳上，面前摊着一张当天的京海早报。
赵佳仪走过去。
“叔，您看什么呢？”
林老爷子没有立刻抬头。
他把报纸对折，慢慢推到桌子边缘。
版面朝上，正好是财经版的头条。
赵佳仪的视线落下去。
初冬的风从长廊穿过，她却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那张照片。
林浩和沈若初并排站在蓝色展板前的那张合影。
昨晚她在手机上看过，在电视上看过。
现在，它清清楚楚地印在面前这个老人手底下的报纸上。
林老爷子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点了两下。
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孙子。”
赵佳仪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下来。
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脱，重重砸在手肘上，钝钝地发疼。
她没有去扶。
林老爷子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边缘，静静地看着她。
“搞了个什么跨境基金，三十五个亿。”
老人的声音很稳。
“我也听不太懂，反正就是出息了的意思。”
赵佳仪觉得周围的空气全被抽干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一点点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痛觉找回一点理智。
她扯了一下嘴角。
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挺好的。”
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她把保温袋放到桌上，拉开拉链。
手抖得厉害，拉链卡了一下才拉到底。
韭菜盒子的热气冒出来，带着熟悉的葱油香。
林老爷子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这回馅够了。”
赵佳仪僵硬地在对面坐下，把棋盒打开。
她的指尖在棋罐边缘摸索了一圈，才捏住第一颗黑子。
两个人开始下棋。
赵佳仪今天的棋路全乱了。
开局就走了一步毫无道理的挂角，中盘又在一个根本不该纠缠的地方强行打劫。
她的视线根本无法聚焦在盘面上。
每一颗落下的子，都像是在凌迟她本就不剩多少的自尊。
林老爷子连吃了她三块棋，手停在半空。
“丫头，你今天心不在焉。”
赵佳仪看着满盘皆输的残局。
白棋已经把黑棋杀得七零八落，连一丝反扑的余地都没留。
她把手里的棋子放回罐里。
“叔，今天我认输。”
林老爷子看着她。
“不下了？”
赵佳仪摇了摇头。
“脑子转不动，下下去也是脏了您的棋局。”
她开始收棋子。
一颗一颗，动作慢得像是在捱日子。
收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停在棋盘中央。
“叔。”
“嗯？”
“您孙子……那个报纸上的。”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他是不是叫林浩？”
长廊下面彻底安静下来。
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扫过桌角那张报纸。
林老爷子看着她低垂的头顶。
他没有故作惊讶，也没有假装听不懂。
“你认识他。”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赵佳仪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把黑子，指节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
“认识。”
她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
“我就是那个……对不起他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赵佳仪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最后的力气。
她松开手，棋子哗啦啦掉回罐子里。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膀不受控制地往里瑟缩。
林老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我知道。”
赵佳仪猛地抬起头。
林老爷子的语气依旧很平。
“第二周回去以后，我就知道了。”
赵佳仪的眼睛倏地睁大。
“您知道？”
“知道。”
林老爷子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叔告诉我的。”
赵佳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这五个周末。
她烙的每一张饼，带的每一罐小菜，说的每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以为自己是在一个安全的陌生人面前倾诉。
可对方，一直清清楚楚地看着她这个罪人。
赵佳仪没有哭。
她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声音大一点，都会冒犯了对面的老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爷爷。”
她改了称呼。
“对不起。”
林老爷子看着她。
“你跟我道什么歉。”
“该道歉的对象，你已经写了六千字了。”
赵佳仪浑身一僵。
他连这个都知道。
林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丫头，你的饼我吃了五周。”
“你的棋，我下了七盘。”
“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这五个礼拜看得够清楚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佳仪。
“但我能看清楚，不等于林浩会回头。”
“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赵佳仪用力点头。
点得很重。
“我知道。”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发酸的眼角。
“我从来没想过让他回头。”
林老爷子弯腰，把那张报纸拿起来。
“那就行。”
他把报纸卷成一筒，攥在手里。
“下周还来？”
赵佳仪愣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您还……愿意跟我下棋？”
林老爷子已经转身往公园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棋是棋，人是人。”
“你欠我孙子的，你自己扛。”
“但你欠我的棋，下周得还。”
赵佳仪僵坐在长廊下面。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护工在十步开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枯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赵佳仪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脚被彻底冻透，她才低下头，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罐子里。
棋盒盖好，装进帆布包。
保温袋里，还剩下两个温热的韭菜盒子。
她没有带走。
留在了那张空荡荡的折叠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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