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哭到天亮
第六个周末的前一天夜里,赵佳仪在便利店上夜班。
凌晨一点过后,店里连个来买烟的酒鬼都没有。
她缩在员工休息间的塑料圆凳上,手里捧着一个早就冷透的三角饭团,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
手机平放在旁边的桌面上。
屏幕光亮着,她用沾着点米粒的手指随意往下划。
划到一半,那张已经被她看过无数遍的照片又跳了出来。
本地一个财经公众号把发布会的旧图翻出来重新排版,起了一个比之前更惹眼的标题。
林浩和沈若初并排站在那块深蓝色的展板前。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西装,手臂自然垂在身侧,眉眼间全是不动如山的沉稳。
旁边的女人穿着酒红色套裙,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佳仪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再也没有往下划半寸。
她就那么盯着那个小小的发光方块。
休息间顶部的旧灯管发出嗡嗡的杂音,惨白的光打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直到眼睛酸胀得涌出水汽,那对并肩而立的人影在视线里彻底糊成一团。
黄毛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
“姐,前台来人了。”
赵佳仪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来了。”
她走出去,给客人结了一瓶罐装啤酒。
扫码,找零,道谢,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等客人推开玻璃门离开,她回到休息间,再也没有碰过那部手机。
那一晚剩下的几个钟头里,她去后仓搬了两箱矿泉水,把货架重新理了一遍,又拿着拖把把店里的地砖擦得干干净净。
谁也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天边泛起灰白色的时候,她交了班。
回到出租屋,赵母还在里屋睡着。
赵佳仪放轻动作换了鞋。
她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把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沿上,重新解锁手机,又一次点开了那张照片。
双指捏合,放大。
她看着林浩比从前清瘦了一些的面部轮廓,看着他眼底那些她再也无法读懂的东西。
七年。
她跟这个男人一起熬过了整整七年。
她记得他冬天跑外卖时被风吹裂的手背,记得他为了省钱蹲在楼道里啃冷硬馒头的样子。
她更记得他被她当着朋友的面数落没出息时,那张涨得通红却始终不发一言的脸。
那时候这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随手就能把他推开,随口就能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现在他站在代表着三十五个亿的展板前,身边站着另一个完全配得上他的人。
赵佳仪把手机压在心口,顺着床沿慢慢躺了下去。
她抓过枕头,把脸完完全全埋进粗糙的棉质被套里。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怕吵醒一墙之隔的赵母,把所有的呜咽全数堵在喉咙深处。
滚烫的眼泪很快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她不是因为林浩功成名就而哭。
她抖着手,摸到自己指关节上因为冬夜搬货磨出来的硬茧。
她是为自己哭。
为那个曾经把最珍贵的东西捧在手里,却又愚蠢地亲手将其毁掉的自己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楼下早点摊的炉子升了火,油条下锅的油爆声顺着窗缝隐隐传上来。
赵佳仪一直哭到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才慢慢停住颤抖。
她没有合眼。
床头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她从床上坐起身。
眼皮肿得发亮,连原有的双眼皮褶皱都被完全撑平了。
周六的太阳升了起来,金色的光线明晃晃地落在窗台上。
赵佳仪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新鲜的韭菜洗了三遍,切得细细碎碎。
鸡蛋在锅里炒散,滴进两滴香油提味。
她答应过公园里的那位老人,这周带韭菜盒子过去。
赵母从里屋出来,看见她那双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刚拿起的毛巾又放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
“你这眼睛怎么了?”
“没事。”
赵佳仪低头把面皮擀开,语气没有起伏。
“昨晚风大,迷了沙子。”
赵母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到底没有拆穿女儿拙劣的谎言。
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眶和透着青黑的眼底,她想去倒杯热水,最后却只是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回了屋。
铁锅烧热。
赵佳仪把包好的盒子一个个码进去,调成小火慢煎。
狭小的屋子里很快弥漫起那股熟悉的葱油混着韭菜的香气。
她盯着锅里的热油,眼睛干涩得发疼。
盒子煎得两面金黄,被她妥帖地码进保温袋里。
帆布包里又多塞了一罐前两天刚腌好的白萝卜条。
九点差一刻,她到了社区公园。
长廊那边,林老爷子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藏青色围巾,腿上还搭着一条挡风的薄毯。
那个眼熟的护工在十步开外的树下站着,不远不近地守着。
赵佳仪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折叠桌上。
“爷爷。”
自从上次改了称呼以后,这是她第二回这么叫。
林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那双红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的眼睛。
但他什么都没问。
“坐。”
赵佳仪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塑料棋盒,把黑白棋子分到两边。
她的手还在无法控制地发着抖。
分拣棋子的时候,几颗白子从指缝间滑落,滚到了桌子边缘。
林老爷子伸出手,慢慢把那几颗子拢回掌心,推到她面前。
“先摆。”
赵佳仪低着头,拿起第一颗黑子,放在了右上角的星位上。
林老爷子跟着落了一手白子。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长廊里只剩下棋子落在塑料棋盘上的清脆敲击声。
一下。
一下。
初冬的冷风从长廊那一头穿过来,把桌上那张登记表吹得哗啦啦作响。
赵佳仪伸出手,用掌心压住那张纸。
她的指尖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林老爷子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他的目光落在赵佳仪按着纸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上有陈年冻疮留下的暗红色疤痕,骨节处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老人依然没有说话,从容地又落了一子。
今天这盘棋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佳仪每走一步都要愣上好半天,才把棋子放下去。
林老爷子也不出声催她。
他就坐在那儿,慢慢喝着热水,慢慢审视着盘面,偶尔抬眼看一看对面的年轻人。
韭菜盒子的热气从保温袋口一缕缕冒出来,很快就被冷风吹散了。
谁都没有伸手去拿。
棋局推进到二十多手的时候,赵佳仪的手停在棋盘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她盯着黑白交错的盘面,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焦距。
林老爷子终于开了口。
“丫头。”
赵佳仪回过神来。
“嗯?”
林老爷子没有看她,目光停留在棋盘中央那片黑白棋子激烈绞杀的区域。
“我给你讲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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