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六章
支书张文理没有想到，自己以为是几乎无法实现的事，在五女这里都还真办成了。首先，学校建好了，而且已经在上冻前完成了全部的内修工作，过上一个暑天，明年秋季一开学，孩子们就可以坐在新教室上课；接着是旮旯村新农村建设，这第一步已经迈开了，浙江老板和五女签订了协议，虽然硬件建设要等到明年开春以后才可以，但是，开挖地基等工程已经开始破土动工，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叫社会淘汰了，有点坐立不安。
那天，大禹县旮旯村“佳琦制衣厂”奠基仪式上，县上镇上领导都来了，把一个小小的旮旯村激荡了起来。先是县长镇长都讲完了话，主持人有才按照自己事先安排的次序，想叫赵大年支书讲话，可是因为对村里的事不熟悉，赵大年就对着有才摇摇手，示意自己不讲话了，有才就朝五女看。
五女知道，支书因为对村里的事不是很热心，现在看到这样的局面多少有点尴尬，就对了有才点了点头。有才就拿了话筒对大家说，下面欢迎我们旮旯村村主任赵五女同志讲话！
五女自从做了旮旯村的村主任，事办了不少，可是对了这么多的人讲话，他还是头一回，加上县长镇长的都坐在台上，不免有点局促不安，可是使他没有想到的是，当有才一宣布自己讲话，那村民的掌声比起来县长镇长的还热烈，一时间，他似乎也就忘记了县长镇长的存在，也站起来和着村民一起鼓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掌声意味着什么。过了好长时间，五女感觉自己从懵懂中清醒了过来，自己先止了鼓掌，对着台下做了个停止鼓掌的手势，说，大家知道，我五女没什么文化，我们旮旯村能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我要感谢大家，感谢旮旯村父老乡亲的支持，感谢旮旯村村委班子和党组委的团结，感谢镇上县上领导的指导，更加感谢“佳琦制衣厂”老板对我们旮旯村的信任，我相信，我们旮旯村的新农村建设一定会早日成功！说完了，五女想了想，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就说，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就不多啰嗦了，谢谢大家！接着，台上台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奠基仪式结束后，送走了县上镇上的领导，大家分头忙去了，支书张文理感觉自己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个是他没有想到，小小的旮旯村，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的穷地方，居然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了；第二个，就是五女今天的发言，并没有自己担心的那样邀功求赏，而是表现出了对自己的大度和谅解，不显山不露水的，把功劳都给了所有村干部，这叫他很是难为情。
当天晚上，支书张文理自从五女上任以来第一次主动把有才叫到了他的家里。因为琢磨不到支书张文理的意思，所以有才也不敢多问多说，只是随着支书张文理围在火炉边上冲了一壶茶，接着又开始抽烟，眼看看满屋子已经是烟雾缭绕了，茶壶里的水色也渐渐淡白了，支书张文理才叹了一口气，对了有才说，有才啊，我干了快二十年的支书了吧，可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说实话，有才在村委会里也干了快二十年了，可从干的那天起，他就想着混在了村委会里，那是有着多少好处和利益的，就是没想过要干多少事，要出多少力，可是干到底怎么样呢？老百姓在后面怎么骂村委会，骂自己，他都知道，可是他拒绝不了村委会对自己的诱惑，因为只有这样，自己才可以轻松点，家里也才能好过点，可是再想想，这样的好过又能好到哪儿呢？后来跟上五女干了，起先他也接受不了五女的做法，就是集资的时候，他也是抠抠唆唆的，拿了几百块钱交差，可是后来做出了点成绩了，老百姓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大家见了自己说的话也中听了，他才有了切身的体会，那就是人有时候不能光想了自己，当你付出的时候，也会有回报的，那回报不一定是金钱，但有时候比金钱还叫人舒坦。现在，有才听了支书张文理的话，以为支书张文理对五女的做法还是不满意着，就说，赵支书啊，五女不是背后使绊子的人，可能是你想多了。
支书张文理知道有才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也没多做解释，还是沉默着喝茶抽烟，再过了好长时间，他问有才，你给我说说，五女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有才说，已经明确了，肝癌，家里先是不想叫五女知道的，可是我看现在的样子，五女应该是清楚的。
支书张文理问，那怎么不看？
有才说，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怕耽误了村里的事，他说了，难得镇上给我们联系了这样一家企业，错过了机会再不好找；另一个原因就是，五女的钱都集资了，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把他姐姐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现在家里也没有钱了，上次五女爹还找我想把他那寿材板给卖了，我没同意，现在看五女的意思是他也知道自己的病情，不想治了。
支书张文理想了想，说，我觉得不能耽误了五女的病，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们就要努力！
听了支书张文理的话，有才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看了看他，分明是认真严肃的，就问，那你说怎么办？
支书张文理说，先弄钱，把五女再送回医院去。
一听到钱字，有才就发愁了，说，是的，当初我也是这个意思，想在村里再集资一次，把集资的钱先还给五女去看病，可是五女不同意。
支书张文理问，那村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有才说，村里能有钱了啊？现在盖学校的工钱还在那赊着，想等村里收了各项承包费再还给人家的。
一听到承包费，支书张文理忽然眼前一亮，对了有才说，也快到年关了，你查一查账目，已经到期的，或者快要到期的都列出来，我们去做做工作，先把下年的承包费收起来，叫五女去看病。
有才没有想到，以前对五女的工作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支书张文理会忽然对五女的病情这么关心，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再看了看支书张文理，他是满脸的凝重和肃静，就说，那账目不用查，到期的和年前能到期的，都在我心里，你说要不要和五女商量商量？
支书张文理说，不要了，我们去收，收起来了我们再见五女。
有才想了想，这事要是自己一个人来办还好办点，要是支书一起去，只怕村民还理解不了支书，那钱收起来反而要慢点，想是这么想的，可是有才没敢说，只是对了支书张文理说，收钱不是多大的事，你还是忙村里的事吧，我一个人就行。
支书张文理听了有才的话，再想想自己最近也是好长时间没管过村里的事了，也有这个担心，就说，也行，你去收吧，要是有个什么困难了，你再找我。
说罢，两个人就分手了，有才也没有怠慢，当天晚上，他就一家一家的跑，开始收钱。
到了第三天，有才把手上的账目捋了捋，除了开羊肉泡馍店的贾贵因为经营不善愿意把承包的地方退回外，还有四家因为手头紧，给有才打了保票，说是最迟一个月里把租金交了，其他的就都已经把租金交了起来，不要算盘，有才算了不知道多少遍，总共六万四千元整。
支书张文理说，虽然不多，但是可以先添添五女的汗，随后我们收起来了，再给五女送去。说完，就和有才一起来到了五女的家。
五女不在家，五女的爹正在院子里看着孙子龙娃，见支书张文理和有才来了，忙把孙子抱到了里屋，交给了五女的娘照管，招呼着两个人坐了，唉声叹气的，也不吱声。
有才细细看了看五女的爹，感觉老汉明显的消瘦了，面颊也呈现了灰暗色，知道都是叫五女的病给闹的，不由心里也是一阵阵酸楚，对了五女的爹说，老哥哥啊，我们都知道你的苦，你也把心放宽点，有我们大家支持着你，什么崁还怕过不去了？说着，把带来的钱放到了五女爹的面前，说，这是村里收起来的承包费，算是先把五女的部分集资款还了，说什么也要先把五女送到医院去。
五女爹没有想到村里还这么关心着五女的病，听见了有才的话，差点要起来给他们跪下了，激动的说，谢谢大兄弟，谢谢大兄弟啊！
支书张文理也看出了五女爹为了五女的病明显衰老了，更加感觉自己的内疚，忙把五女爹扶起来了，问，五女做什么去了？
五女爹说，一早起来说是要去镇上找镇长说个事，也没吃早饭，急匆匆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支书张文理想了想，对五女爹说，不管怎么着，今天他回来了你告诉他再不要跑了，最迟明天要去医院。说完，和有才先回去了。
送走了支书张文理和有才，五女爹急忙把爱云叫了过来，说，钱的事不用操心了，刚刚你有才叔和支书送来了六万，眼下你的任务就是把五女弄到医院去，告诉他，村里能好不能好是大家的事，可身体不好了是自己的事，就算他不想自己，总还要想想我和你娘这把老骨头吧。说完，把钱递给了爱云，接着说，你再告诉五女，看病不要怕花钱，钱是人挣的，哪有顾钱不顾……病的？本来五女爹想说“不顾命”的，可是自己有点忌讳，就改成了“病”字。
眼看看天已经黑透了，五女才进了家，看看爹娘屋里的灯还亮着，就进去了，还没说话，五女的娘就忙问五女，可是吃了没有？炉子我还给你留着，想吃什么娘给你做点。
五女揭开炉子盖看了看，说，行了，我烤上两片馍吃点吧。
五女娘看着五女是一天一天消瘦了，很是心疼，忙下了炕，忙着要给五女切馍，叫五女拦住了，说，娘，你歇着吧，我来。
爱云在那边满腹心事的等着五女回家，忽然听见梢门响了，知道是五女回来了，可是等了半天没见五女进来，知道去了娘那里，也就起来了，过到了五女娘这边，看看五女在烤馍，就问五女，想吃什么菜我给你炒点？
五女说，行了，我看案板上还有点擭菜（酸菜），热一热就行了。说着，想起了龙娃，就问爱云，孩子呢？
爱云说，睡去了。
两个人正说着，五女爹插话了，说，今天有才给你送了六万块钱，明天一早，孩子我和你娘看着，你和爱云去医院。
五女一听，忙问爹，是你去给他要钱了？
五女爹没有答话，爱云先说了，不是的，是有才叔把村里的承包款收了些，说是先还我们的集资款，叫我们去医院的。
五女听了，没有说话，就“哦”了一声，拿起了烤好的馍片，就着擭菜吃了起来。
看着五女的样子五女爹有点担心，就说，五女啊，你心里要是还有你爹你娘，你就不敢再拖了，明天一早就去医院。
五女支支唔唔了半天，眼看看吃完了饭，也没给爹一个答复，就说累了，和爱云过去睡觉了。
在这边，五女的爹和娘侧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有听见五女和爱云那里有什么动静，就害怕爱云说不下五女，有点担心着，唉声叹气的，老两口睁了眼睛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还不到六点的时候，爱云就醒了，可是转过身却不见了五女，心里有点慌，先想到了那钱，一看，果然不在了，就知道是五女拿走了，慌慌张张穿了衣服，也顾不上还在睡觉的孩子了，跑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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