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直播前夜的无影灯
江叙没有停步，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邮件标题很简短：《关于启动“青年骨干医师手术直播周”的通知》。
正文第一行赫然写着：首场主刀，急诊科，江叙。
这不仅仅是一份通知，更像是一张战书。
急诊科走廊的灯光有些惨白，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江叙随手将手机揣回兜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听诊器金属头，那一瞬间的凉意让他更加清醒。
“江医生。”
一个带着些许清冷意味的声音从侧面的更衣室门口传来。
沈清歌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立起，遮住了半个下巴。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苏打水，眼神并没有看江叙，而是盯着走廊对面那盏忽明忽暗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秦砚舟三天前去了一趟医务处，亲自调阅过明天的手术排程。”沈清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警告，“患者是62岁的女性，胆囊癌，肿瘤已经侵犯到肝门部，紧贴门静脉主干。这根本不是实习医生该碰的级别，哪怕是急诊科也没资格接。”
江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这台手术的容错率，理论上是零。”沈清歌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傲气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要门静脉哪怕破一个小口，血就会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根本来不及止血。在几百万观众的直播镜头下，那将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医疗屠杀。”
她顿了顿，拧开瓶盖，却没有喝：“他想让你死在全网面前，把你之前所有的光环都变成笑话。”
江叙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沈清歌眉头微蹙，“那你还接？”
“病人已经收进来了。”江叙平静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明早会下雨一样自然，“总得有人治。”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电梯，按下负一层。
那是医院图书馆的方向。
沈清歌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握着苏打水的手指骨节泛白。
这个疯子，他根本不在乎是不是陷阱，他只在乎那是台手术。
十分钟后，图书馆那台老旧的自助借阅机发出“滴”的一声。
一本厚重的深蓝色硬皮书被吐了出来——《高级肝胆外科学》第七版。
次日清晨，手术室外的准备区比往常嘈杂了许多。
几名挂着“星火传媒”工牌的工作人员正在架设机位，各种线缆像黑蛇一样在地上蜿蜒。
“这什么破地方？灯光色温都不对，怎么拍得出那种圣洁感？”
何薇踩着高跟鞋，指挥着摄像师调整反光板的角度。
她是一档爆款医疗综艺的导演，习惯了把手术室当成演播厅。
看到江叙走进来，何薇挑剔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撇了撇嘴：“江医生，虽然咱们这只是个网络直播，但也要讲究个镜头语言。待会儿切皮之前，能不能给个特写？眼神要坚定，最好能像白露老师那样，讲个‘医者仁心’的小故事，或者感叹一下生命的脆弱，现在的观众就吃这一套，流量至少翻倍。”
江叙正在检查麻醉机旁边的备用电源接口，闻言头也没抬：“我不负责表演。”
何薇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就见江叙已经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万用表，熟练地插进墙角的插座里。
“你在干什么？”何薇皱眉。
“测推流延迟。”江叙看着表盘上的跳动数字，眉头微皱，“这里的网络带宽不够，如果是高清推流，会有1.5秒左右的延迟。如果术中出现大出血，等你们导播间喊停，血已经喷到天花板了。”
“你咒谁呢？”何薇脸色一变。
“实话实说。”江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过那几个为了追求构图而挡住除颤仪位置的三脚架，“另外，这几个架子撤掉。那是抢救通道，不是你们的摄影棚。”
此时，休息区另一侧的化妆镜前。
白露正在补妆。
作为拥有千万粉丝的医学科普博主，她今天是被请来做解说嘉宾的。
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那个热门的CAR—T治疗视频，马志强父亲那张红润的脸让她有些出神。
透过镜子，她看到了正在独自调试器械的江叙。
那个年轻医生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像玩具的微型夹子，那是他自己改装过的血氧探头。
“江医生。”白露合上粉饼盒，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我看网上都在传，你是个赌徒。这次的手术风险这么大，你也敢接？你是不是总在赌命？”
江叙手里动作没停，将探头连接到监护仪的数据端口上，屏幕上瞬间跳出一条极其灵敏的波形图。
“我不赌命。”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准备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赌的是误差小于0.1毫米。”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大门被推开。
一行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领头的男人面容刚毅，胸前挂着卫健委的胸牌。
雷振东。
“谁是导播？”雷振东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何薇愣了一下，踩着高跟鞋迎上去：“我是导演，您是？”
“卫健委医疗监察组，雷振东。”雷振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直接拍在导播台上，“从现在开始，这台手术的所有数据流，包括心电监护、麻醉深度、以及术野画面，必须无延迟同步至国家医学监管平台。”
“这怎么行？”何薇尖叫起来，“这是我们的独家版权！而且直接推流会有画面风险，万一……”
“这不是宣传，是备案。”雷振东冷冷地打断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花哨的摄像设备，“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人命，不是你们赚流量的工具。如果出现医疗事故，我们要第一时间取证。”
他说完，转头看向江叙。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江叙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洗手池。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双手，消毒液刺鼻的味道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视野右上角，系统半透明的面板正在微微闪烁。
【阅读《高级肝胆外科学》完成。】
【经验值+200。】
【检测到当前环境风险极高，已自动匹配技能树。】
【解锁新能力：血管解剖动态建模（Lv.1）。】
江叙闭上眼，脑海中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解剖图谱突然活了过来。
原本静态的血管走向图，此刻变成了立体的三维模型，红色的动脉、蓝色的静脉，如同错综复杂的根系，在他意识的虚空中缓缓旋转。
每一根血管的搏动，每一层筋膜的厚度，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深夜。
模拟手术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无影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江叙站在手术台前，手中握着一把止血钳。
并没有真实的病人，他在对着空气练习。
止血钳探入虚空，轻轻一剥，再一挑。
动作快得看不清残影，却又稳得像是在雕刻时光。
那是门静脉后方最凶险的一处粘连点。
一次，两次，一百次。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他不知疲倦，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到那种肌肉记忆深深烙印进骨髓里。
窗外，夜色浓重。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医院后门的阴影里。
车窗没有摇下来，只有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在漆黑的车厢内明灭不定，像一只窥伺着猎物的独眼。
第二天上午九点。
手术正式开始。
无影灯下，那个瘦小的身躯被蓝色的无菌单覆盖，只露出腹部那一小块暗黄色的皮肤。
“刀。”
江叙伸出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柳叶刀切开皮肤的声音，像是裂帛。
直播间的人数在疯狂飙升，弹幕如瀑布般刷过，但江叙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间的鲜红。
腹腔打开，巨大的肿瘤像一块灰白色的岩石，死死咬住了肝门部的血管丛。
情况比CT显示的还要糟糕，肿瘤组织与门静脉主干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这根本分不开啊……”一助看着那团纠结的组织，额头上冷汗直冒，“稍微动一下就会破。”
江叙没有说话。
他在脑海中开启了【血管解剖动态建模】。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浑然一体的肿瘤和血管，突然出现了分层的虚线。
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那就是唯一的生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术室里静得只能听到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那是生命的倒计时。
三十七分钟。
江叙手中的分离钳已经探入了最危险的区域——Calot三角。
这里是胆囊动脉、胆囊管和肝总管构成的死亡三角区，也是这台手术最大的雷区。
就在这一瞬间。
主刀医生那只从未颤抖过的手，在即将钳夹的一刹那，极其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
不是犹豫。
更像是一种……野兽对于危险本能的预警。
江叙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无影灯，死死盯住了那台正在平稳运行的麻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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