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共识草案与橡皮筋
激光打印机的滚筒还在微微发热,吐出了最后一张带着静电温热的A4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碳粉受热后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合着清晨七点医院走廊里渐浓的消毒水味。
江叙将这本刚刚装订好的《多发伤早期神经干预共识草案》放在桌面上。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报告,而是昨晚那场暴雨夜里,他在系统图书馆里翻阅了三百多篇前沿文献,结合孙强的病例推演出的实战蓝本。
办公室的门没敲就开了。
沈清歌带着一身清晨特有的寒意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不近人情。
她径直走到桌前,拿过那本草案,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纸页,发出 crisp 的哗哗声。
那双因为长期握手术刀而极其稳定的手,在翻到第十二页时停住了。
“脑灌注压的维持策略太保守了。”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旋开笔帽,笔尖直接在江叙打印好的心血上划了一道醒目的横线。
“在心肺复苏的黄金窗口期,如果不把脑灌注压和复苏时机的耦合阈值算进去,后续的神经功能恢复就是一句空话。”沈清歌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飞快游走,留下一行行娟秀却锋利的批注,“加三行说明,引用2023年《柳叶刀》那篇关于低温治疗的最新数据。”
写完,她翻到最后一页的“联署人”一栏。
那里原本只有江叙一个人的名字,显得有些单薄。
钢笔再次落下,笔锋凌厉地签下了“沈清歌”三个字。
墨迹透纸,力透纸背。
“我联署。”她合上笔帽,将草案推回江叙面前,语气淡漠得仿佛只是签了一张普通的快递单,“别误会,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份逻辑有瑕疵的方案从我眼皮子底下流出去。”
江叙看着那个还没干透的签名,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这个女人,哪怕是在这种要在全院甚至全省专家面前站队的风口浪尖,在意的依然只有医学逻辑的完美闭环。
“谢谢。”
沈清歌没有回应,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正如她手术刀切开皮肤般干脆。
江叙收起草案,走向走廊尽头的模拟手术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器械盘碰撞的叮当声。
吴志明正对着一个3D打印的模拟假人练习,满头大汗,持针钳在他手里像是有千斤重,每缝一针,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那是长期被否定后形成的生理性畏缩。
江叙走过去,吴志明吓了一跳,手里的缝合针差点扎到假人的“动脉”。
“江……江老师。”吴志明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我还是不行,我就怕上了台,那么多专家看着,我手一抖……”
江叙没说话,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根红色的橡皮筋。
这还是昨晚他在护士站随手拿的。
“手伸出来。”
吴志明下意识伸出右手。
江叙将橡皮筋套在他的无名指根部,那是控制精细动作最敏感的肌腱连接处。
“这根筋,连着你的痛觉神经。”江叙的声音平静而残酷,“在模拟练习里,只要你的持针角度偏离超过15度,或者手抖超过两秒,就用力拉一下。”
吴志明愣住了。
“肌肉是有记忆的,尤其是对疼痛的记忆。”江叙看着他的眼睛,“让你的身体记住,失误就意味着疼痛。当你对疼痛的恐惧超过了对专家的恐惧,你的手就稳了。”
吴志明咬了咬牙,左手猛地拉起橡皮筋,“啪”的一声脆响,无名指瞬间泛起一道红印。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神里那种涣散的慌乱,竟真的因为这尖锐的痛感而聚拢了几分。
“我知道了。”吴志明重新拿起持针钳,这一次,为了避免那该死的痛,他的手腕锁得死死的。
走出模拟室,路过护士站时,康复科主任林芳正对着白板写写画画。
看到江叙,她立刻招手。
“江叙,关于那个高坠伤病人孙强,我有想法。”林芳虽然四十多岁了,但谈起专业时眼睛里带着光,“以前这种病人都是出院了才归我管,但那时候神经回路都定型了。我想在这个草案里加一部分——‘神经—运动认知’三位一体康复,从ICU阶段就介入。”
江叙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白板上的时间轴,拿起黑色马克笔,在“术后24小时”的时间节点上加了一个圈:“这里可以加入被动肌力训练,刺激本体感觉。”
“那样会增加骨折端移位的风险。”
一个略显别扭的声音插了进来。
骨科的郑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看了一半的晨报。
他瞥了江叙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夺过江叙手里的笔。
“如果要早期介入,必须上外固定支架,而且要在C型臂引导下做限位牵引。”郑浩在白板上补了几笔,嘴里嘟囔着,“我是怕你们乱动把骨头搞坏了,到时候赖我们骨科没接好。”
江叙看着郑浩别扭的侧脸,又看了看兴奋的林芳,心里某种坚硬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曾经森严壁垒的科室高墙,似乎因为昨晚那一台不守规矩的手术,裂开了一道缝隙。
回到办公室前,老教授刘国栋正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老人手里捧着一沓复印纸,纸张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
那是二十年来,被封存在档案室深处的“手术意外”记录。
“一共二十七例。”刘国栋把这沉甸甸的证据递给江叙,声音哽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当年志远把这些压下来,跟我说‘个别解剖变异不足为训’,写进教材只会让学生困惑……我信了。我真是老糊涂了。”
老人枯瘦的手抓住江叙的小臂,力气大得惊人:“医学本来就是从例外里找规律,把例外当垃圾扔掉,那就是在杀人。孩子,拿去用。”
江叙接过那叠带着霉味的纸张,那是二十七条人命换来的教训,也是二十年来积压的沉冤。
他坐回电脑前,将那份签着他和沈清歌名字的草案扫描件,连同那二十七份病例的核心数据概要,点击了“全员发送”。
收件人:全院所有副主任医师以上级别专家。
邮件附言很简单,只有一行字:【若无人能从逻辑上反驳本草案,72小时后,我将提交中华医学会急诊分会。】
点击发送。
进度条瞬间走完。
这一刻,整座医院的高层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这封近乎“宣战”的邮件。
沈清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江叙合上电脑。
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看不出喜怒。
“把底牌全亮出来,不怕被他们联手围剿?”她轻声问。
江叙站起身,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行政楼那间即将沸腾的会议室。
“他们围剿的是旧秩序的崩塌。”江叙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而我要建的,是一条新路。路修好了,走的人多了,旧墙自然就塌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广播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打断了清晨的宁静。
“请急诊科江叙医生、吴志明医生,立即前往行政楼三号会议室。重复一遍,立即前往三号会议室。听证会……提前开始。”
江叙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五分。
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一小时十五分钟。
这是一场突袭。唐志远不想给他们任何喘息和准备最后证据的机会。
江叙没有丝毫慌乱,他拿起桌上那本还带着余温的草案,对着镜子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走吧。”
他对刚刚跑出来的吴志明点了点头。
行政楼三号会议室的大门紧闭,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
隔着厚重的木门,已经能隐约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江叙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https://www.zibiwx.cc/book/61842521/11111069.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