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神像崩塌时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老旧皮革、陈茶与高压电般紧张气氛的空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早已坐满了人。
左侧是唐志远为首的普外科核心层，一个个正襟危坐，神色凝重如铁；右侧则是医务处、科研处以及几位被临时请来的退休老专家。
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盏聚光灯，瞬间打在了门口这个年轻实习生的身上。
江叙神色如常，甚至没有多看唐志远一眼，径直走向那张专门为“被调查人”准备的孤零零的椅子。
吴志明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个巨大的3D打印腹腔模型，双腿抖得像筛糠，但他死死记得江叙的话——怕，就捏那根橡皮筋。
“听证会开始。”主持会议的是谢文博，这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科研处纪检员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关于实习医生江叙涉嫌违规跨科室手术，以及普外科教学事故认定的争议，现在进入质询环节。第一位证人，吴志明。”
吴志明被点了名，浑身一颤，但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大拇指狠狠掐了一下右手无名指根部。
那股尖锐的疼痛瞬间顺着神经末梢冲进大脑，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个红蓝血管交错的3D模型放在了演示台上。
“各位老师，这是孙强……也就是昨晚那个病人的腹腔血管模型。”吴志明的声音虽然有些发紧，但逻辑却清晰得惊人，“按照《外科学》经典教材，肠系膜上动脉通常在第一腰椎水平分出。但江叙医生教给我的‘动态识别法’，通过术前超声波的微小回声差异，能捕捉到血流动力学的异常湍流。”
他拿起一支激光笔，红点在模型上一处极其隐蔽的分叉处亮起：“这，就是变异点。如果按照教科书盲切，这里会是大出血的源头。而用新方法，我们能提前12分钟锁定它。”
“够了！”
唐志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声巨响让吴志明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拿个塑料玩具在这儿过家家？”唐志远冷笑一声，目光阴鸷，“模型能救命？当年那台手术可是活生生的人！那时候连彩超分辨率都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你拿现在的技术去苛责二十年前的医生，这就是你的逻辑？”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老专家微微颔首，唐志远的话虽然难听，但在理。
时代的局限性，确实不能成为定罪的理由。
吴志明脸色惨白，但他感觉到了手腕上那根橡皮筋勒出的红痕正在隐隐作痛。
那痛感提醒他，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猛地抬起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声音拔高了八度：“真人确实救不了了！但方法可以迭代——就像唐主任您主编的那本《外科学》，第三版为了精简篇幅，删掉了前言里‘经验不可复制，务必敬畏未知’这句话。您删掉的不是废话，是敬畏心！”
全场哗然。
几个原本正在喝茶的老专家动作一僵，茶杯悬在半空。
这种直指学术态度的大逆不道之言，在等级森严的医院体系里简直就是惊雷。
“你！”唐志远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吴志明的手指都在颤抖。
“肃静。”谢文博敲了敲桌子，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江叙，关于当年的手术录像，技术科回复那是模拟磁带，因受潮严重无法修复。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这就是唐志远的底牌。死无对证。
江叙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辩解，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磁带坏了，但数据不会撒谎。”
江叙转身走向投影仪，将U盘插入接口。
屏幕闪烁了一下，分割成左右两个画面。
左边，是一张泛黄的手术手绘图，那是当年那台失败手术的唯一记录，标注着主刀医生唐志远的每一个切口位置；右边，则是昨晚孙强的术中造影AI重建图像。
“这是系统……这是我不久前用多模态算法重构的对比图。”江叙差点说漏嘴，迅速改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各位请看。”
两幅画面重叠。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强的肠系膜上动脉变异走向，与二十年前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呈现出惊人的镜像对称。
“这种‘镜像变异’的概率是十万分之一。”江叙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普通病历，“不是当年的医生手滑了，也不是现在的医生运气好。而是教材漏掉了这一型。这种变异在常规解剖视角下是盲区，只有按照流体力学逆推才能发现。”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直直刺向唐志远，眼神锐利如刀：“唐主任，您当年术后其实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对吧？那二十七份被您压在档案室最底层的‘意外死亡’病例，每一个都在这个盲区里。您明知有二十七例，却从未上报，从未修正教材，仅仅为了维护您‘一把刀’的权威形象。”
“一派胡言！”唐志远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你这是污蔑！你有资格评价我吗？你连行医执照都没有，刚才那个所谓的算法重构，谁知道是不是你为了脱罪伪造的？”
“砰！”
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暴力推开。
韩东升像一头暴怒的公牛般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纸，带着一身还未散去的雨水潮气，直接冲到主席台前，将那张纸狠狠拍在谢文博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神外准入考试的成绩单！”韩东升的大嗓门震得天花板都在嗡嗡响，“江叙，笔试满分，实操满分！甚至在‘微创引流’这一项上，我都不得不给他打满分！”
他转过身，指着唐志远的鼻子：“老唐，你可以说他年轻，可以说他狂，但你不能说他没资格！从今天起，只要是在这所医院，任何涉及神经急症的联合会诊，他有权参与决策！这是我韩东升说的！”
唐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败让他看起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用力到发青，却再说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神外主任的背书，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谢文博拿起那张成绩单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大屏幕上无可辩驳的数据对比，正要开口宣布合议结果。
“慢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刘国栋老教授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早已发黄的文件——那是二十年前，他作为科室老前辈，签字确认的那份“手术意外定性书”。
老人一步步走上台，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二十年的悔恨。
“撕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刘国栋将那份维护了唐志远二十年权威的文件，撕成了两半，再撕碎，直到变成一地碎屑。
“我用二十年的沉默，换一句对不起。”老人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那里的江叙，声音哽咽，“孩子，你爸若是还在……定以你为荣。”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唐志远建立的那个不可一世的权威神像，在逻辑、数据与良知的三重重击下，轰然崩塌。
“合议暂停十分钟，稍后宣布处理结果。”谢文博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上前搀扶刘国栋，有人对着唐志远指指点点。
江叙没有参与这些喧嚣，他独自走向落地窗边。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厚重的乌云，将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沉重，带着拖沓。
“你赢了。”唐志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怨毒，“但你要记住，医院这种地方，容不下两个神。你推倒了我，就会成为新的靶子。”
江叙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袖口处隐约可见一行用蓝色钢笔水褪色后留下的字迹——“江国栋”。
他系上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目光澄澈如水，却又坚定如铁。
“我不是要当神。”
江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崭新的住院医师工牌，别在胸前。
晨光正好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是要拆掉你们供神的庙。”
说罢，他越过唐志远僵硬的身躯，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早晨八点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叙并没有回宿舍休息，尽管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个小时。
那种大脑皮层极度活跃后的亢奋感，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张神级系统的虚拟面板。
【任务完成：打破旧权威。奖励已发放。】
【新线索解锁：关于孙强工伤案背后的药物测试链条……】
江叙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拐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通往地下二层模拟手术室的楼梯。
那里绝对安静，也只有那里，能让他把刚刚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个可怕猜想，重新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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