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准入考试前的三小时
地下二层的空气常年恒温在二十二度,带着一股循环风系统特有的干燥与陈旧积尘的味道。
这里听不到楼上市井般的喧嚣,只有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像是一种低频的耳鸣。
江叙站在巨大的白板前,手中的黑色马克笔已经干涸,他又换了一支。
白板上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阴谋论推导,而是一张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大脑解剖图。
硬膜下血肿引流,这个在神外医生看来如同吃饭喝水般的基础术式,此刻被江叙像拆解精密钟表一样,强行肢解成了十二个独立的逻辑节点。
每一个节点旁,都标注着以毫秒计算的时间阈值。
如果是为了救孙强,这并没有错。
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刚刚系统解锁的那条关于“药物测试链条”的线索——如果孙强的工伤不是意外,而是药物副作用导致的神经传导迟滞呢?
那常规的手术方案,哪怕做得再完美,只要那一瞬间的血压控制不住,就会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哒。”
厚重的隔音门被猛地推开,门把手撞在墙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模拟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叙没有回头,笔尖在“侧脑室穿刺点”的位置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黑点。
“啪”的一声,一叠大概有两指厚的A4纸被重重摔在身后的不锈钢操作台上。
“笔试满分,那是纸上谈兵。”韩东升的大嗓门哪怕是在这里也显得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火药味,“神外不是靠做题做出来的。下午三点,动物实验中心。”
江叙转过身,看到这位性格暴躁的神外主任正叉着腰,一脸的不耐烦,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白板上的那些流程图。
“用猪脑。”韩东升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距离,“标准钻孔加血肿清除。你知道猪脑组织的脆性是人脑的1.5倍,稍微手重一点就是豆腐渣。误差超过2毫米,或者引流管造成周围组织挫伤,哪怕只是一点点红肿,你也给我滚蛋。”
没等江叙回答,门口又闪进一道修长的身影。
沈清歌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硬皮书——《神经血管解剖图谱》,封皮的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灰色的纸板。
她越过韩东升,将书递到江叙面前,翻开到了最后的附录页。
那里的字体比正文小了两号,密密麻麻全是英文,但在第B7页的脚注处,有一行被红色荧光笔高亮标注的小字。
“第三版教材删掉的那句‘经验不可复制’,其实原本就在这里。”沈清歌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冷意,“这是二十年前第一版图谱的影印本,那个脚注是唐志远自己写的。”
江叙的目光扫过那行字,眼神微动。
“他比谁都清楚变异的存在。”沈清歌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但他怕别人用这个超越他,所以他在修订教材的时候,亲手把这把梯子给撤了。他在阉割后人的认知。”
江叙没有接那本书。
他的瞳孔深处,淡蓝色的数据流悄然滑过。
系统界面在他的视网膜上展开,【协同诊疗Lv.1】的模块正在高频闪烁。
“谢谢,但我不需要梯子。”江叙转回身,面对白板,“既然知道路是断的,那就重新修一条。”
他拿起板擦,擦掉了原本设定好的单纯神外手术路径。
思维潜入系统空间,将猪脑的组织弹模量数据导入,随后,他做了一个在传统神外医生看来极其多余的动作——他将心肺循环参数和呼吸机参数,强行耦合进了脑部手术的模拟模型中。
“这里不对。”
郑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啃了一口的包子。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江叙刚刚写下的公式,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他几步窜到白板前,也不管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指着那个肾脏灌注压的参数:“你这预警线设得太低了!虽然是神外手术,但如果涉及多发伤,骨科那边的失血会让有效循环血量瞬间崩盘。在创伤状态下,肾小球滤过率(GFR)下降的速度比你算的这套公式快30%!”
江叙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反驳,而是迅速在脑海中调取了这几天的急诊创伤数据。
郑浩说得对,系统的算法是基于理想状态,而骨科医生常年和烂醉、车祸、高坠打交道,他们对这种“脏数据”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修正系数是多少?”江叙问。
“乘0.75,而且液体复苏必须先上胶体,不然脑水肿还没消,肺先淹了。”郑浩抢过另一支红笔,在白板边缘快速列出了一组补液公式。
两人并排站在白板前,一黑一红两支笔交替落下,思维的火花在这一刻没有科室的壁垒,只有纯粹的数据推演。
“还有这个!”
气喘吁吁的吴志明此时也挤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白大褂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他掏出一个简易的教具——那是几根输液管和红色橡皮筋缠绕在一起的怪异团块。
“江老师,您之前说的那个动态识别法,我回去琢磨了一下。”吴志明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把那团东西放在桌上,用缠着橡皮筋的手指轻轻按压,“如果血管变异,这里的回弹手感会有大概0.3秒的延迟。就像这样……”
他闭上眼,手指有节奏地律动,仿佛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章。
小小的模拟室里,瞬间挤满了四个科室的人。
韩东升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门口的档案柜旁,双手抱胸,目光从郑浩那个潦草的公式,移到吴志明那个简陋的教具,最后落在江叙专注的侧脸上。
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透过这个年轻人,看另一个早已模糊的影子。
“江叙。”韩东升突然开口,声音沉闷得像滚雷。
房间里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你爸当年……”韩东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不是也试过像这样,想要跨科干预?”
江叙写字的动作猛地一滞。
笔尖在白板上停了足足两秒,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从父亲去世的那天起,就没有人再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
大家都说是医疗事故,是父亲学艺不精。
江叙慢慢放下手中的笔,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他查出了问题,但他太守规矩。他拿着病历在神外门口等了三个小时,只想等一个签字确认。病人就在那三个小时里,脑疝了。”
空气瞬间凝固。
“他死在等签字的路上。”江叙转过身,直视着韩东升的眼睛,“但规矩没变,签字的人也没变。”
韩东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门而出。
“下午三点,别迟到。”
那扇厚重的门重新合上,将沉重的过往隔绝在外。
中午十二点。
阳光垂直地打在医院的水泥地上,将一切阴影都压缩到了脚底。
江叙独自一人走出急诊大楼,背上的双肩包里装着那套他早已在系统空间里磨合了千万遍的手术器械。
除此之外,包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一顶黄色的工程安全帽。
那是今早孙强家属送来的遗物。
帽檐内侧有一行用小刀刻下的字,歪歪扭扭,却力透塑料:“周婷查”。
江叙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前方。
神外大楼顶端的全景监控探头正缓缓转动,像一只冰冷的独眼,俯视着这所医院里的芸芸众生。
他伸手扶了一下背包带子,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那顶安全帽坚硬的边缘。
“这次,我不等签字。”
他轻声自语,迈步走向了位于园区最角落的动物实验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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