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猪脑上的生死线
推开动物实验中心大门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混合着高压电离后的臭氧气息,直冲鼻腔。
江叙眯了眯眼,适应着屋内昏暗且诡异的光线。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无菌手术室环境。
头顶的无影灯正在以每三秒一次的频率剧烈频闪,像是接触不良,又像是模拟着雷雨夜电压不稳的恶劣工况。
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屏幕上蒙着一层灰,且不论江叙怎么看,那上面的心率波形都比常规显示滞后了至少0.5秒——这是韩东升动的手脚,他在模拟信号传输受干扰的极端场景。
“怎么,怕了?”韩东升站在解剖台对面的阴影里,手里掐着一块秒表,声音冷得像冰渣子,“现在转身滚出去,还能留个全尸。上了台,要是手抖切坏了这猪脑子,你在我这儿的职业生涯就彻底断了。”
旁边配台的器械护士是个生面孔,戴着口罩,眼神漠然,双手垂在身侧,显然接到了“全程静默、不主动递械”的死命令。
这是一场孤立无援的仗。
江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洗手池边。
水流冲刷过手指的触感冰冷刺骨,但他却觉得异常清醒。
他仔细地烘干双手,戴上两层乳胶手套,走到那颗已经被固定好的猪头旁。
猪的颅骨结构与人差异巨大,但在系统视野下,一切殊途同归。
当江叙的指尖隔着手套触碰到猪头皮的那一瞬,脑海深处仿佛有一台精密的涡轮机轰然启动。
【协同诊疗Lv.1已激活】
【正在建立跨物种神经血管映射模型……】
刹那间,眼前那颗死气沉沉的猪头变得通透起来。
淡蓝色的虚拟线条勾勒出脑回的沟壑,并不存在的血液循环系统被强行模拟加载,虚拟的脉搏在他视网膜上与那一盏频闪的无影灯同步跳动。
“手术开始。”
江叙低声自语,声音被掩盖在高速颅骨钻启动的嗡鸣声中。
滋——
骨屑飞溅。
江叙的手稳得像一台液压机。
他在钻孔,速度极快,却在钻头没入骨板的瞬间骤停。
深度1.8mm。
就在这一毫秒,视野中原本安稳流动的虚拟血流突然爆出一团刺眼的红光。
系统警报在他脑颅内尖锐炸响:【警告!
硬膜张力异常升高,此处骨板下极大概率存在静脉窦变异扩张,垂直穿透将导致无法止血的灾难性大出血!】
韩东升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这个陷阱是他特意挑的,这头猪的标本极其特殊,矢状窦位置偏离常规解剖位足足5毫米,别说是实习生,就是干了十年的主治医,这一钻下去也是个血喷当场的下场。
然而,预想中的穿透声没有响起。
江叙的手腕极其诡异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垂直下压,而是瞬间关闭了动力钻,反手抓起旁边的一枚圆针,在持针器的卡扣声中,将针头拗成了一个极为刁钻的135度钝角。
他要干什么?
韩东升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江叙用那个拗弯的针头,顺着刚才钻出的浅坑边缘,极其轻柔地像撬生蚝一样,斜向插入骨板与硬膜之间的微小缝隙。
接着,他利用针头的倒角,巧妙地顶住了那个并未破裂但已极度膨胀的静脉窦,再单手操纵吸引器,利用负压吸住了那一小片碎骨,轻轻一提。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那片致命的骨盖被完整取下,下方的静脉窦完好无损,甚至还能看到那一层薄如蝉翼的血管壁在微微搏动。
韩东升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颓然垂落。
这个动作……
那是二十年前,他在那台绝望的手术中,在那位病人死后复盘了无数个日夜,才在草稿纸上推演出来的唯一解法——“斜角顶压分离术”。
但这只是存在于他私人笔记里的理论,从未在现实中发表过,这小子怎么会?!
“如果是为了单纯炫技,这一步完全多余。”江叙没有抬头,一边进行硬膜悬吊,一边平静地说道,“但考虑到模拟的是雷雨夜,气压骤降会导致颅内静脉压相对升高,常规开颅必破窦。这是物理学,不是医学。”
啪、啪、啪。
掌声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谢文博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纪检记录本,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脸色严峻的干事。
“精彩的操作。但很遗憾,江叙,我们接到实名举报。”谢文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眼神,“有人在刚才的听证会休息期间,目击你在休息室使用未经授权的外部设备连接院内数据库。鉴于你刚才那种超越人类反应极限的判断力,我有理由怀疑你佩戴了隐形AI辅助眼镜。”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韩东升眉头一皱,正要发火,却见江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江叙缓缓摘下染血的手套,掌心赫然有一道紫黑色的血痕——那是他为了在刚才的极端频闪和噪音中保持绝对专注,用橡皮筋死死勒住神经末梢造成的物理刺激。
痛觉,是人类最原始也是最可靠的清醒剂。
“如果是AI,它会告诉你按照《神经外科手术学》第89页的标准流程垂直钻孔。”江叙把满是勒痕的手掌摊开在谢文博面前,声音沙哑,“但我刚才的判断依据,来自《王忠诚神经外科学》第4版第217页关于‘乙状窦后入路变异’的脚注,以及……”
他转过身,手指向窗外住院部的方向。
“以及孙强在今早ICU查房时,短暂苏醒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谢文博一愣:“他说什么?”
“他说,‘那根安全绳,根本没有挂点。’”
门口再次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康复科主任林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肌电图纸:“江叙!你说得对!孙强的神经传导速度恢复超预期,但他右臂屈肌群出现了奇怪的代偿性痉挛,这根本不是单纯的高坠伤!”
江叙接过图纸,甚至没有思考,直接拿起红笔在旁边的猪脑模型图上画出了一条极其复杂的神经回路。
“那是长期重复高强度拉扯动作留下的肌肉记忆。”江叙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头也不抬,“他在坠落前,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那个东西断了。这种瞬间爆发力造成的臂丛神经撕裂,和落地冲击伤叠加,导致了现在的假性瘫痪。林主任,把康复方案里的‘被动牵引’改成‘主动诱导’,重点训练肱二头肌长头腱。”
林芳看着那张图,眼神从震惊转为狂喜:“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改方案!”
就在林芳转身的同时,一直靠在门框边没有说话的职业病防治所调查员周婷,默默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
“宏达建设,三年内七起高空坠落事故。”周婷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每一次事故报告里都写着‘工人操作失误未挂安全绳’。但如果安全绳本身就没有挂点呢?那这就是谋杀。”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叙:“你在手术台上救回来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实验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台故意被调慢的监护仪,依然在发出迟缓的“滴——滴——”声。
韩东升一直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颗猪头被完美处理过的静脉窦,良久,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填满分数的考核表。
撕拉——
纸张粉碎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韩东升把碎纸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伸手探进沾满粉笔灰的白大褂内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绒布包着的小物件,扔给了江叙。
江叙下意识接住。
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枚已经生锈的、老式的克氏针手摇钻头。
“这是我第一次主刀时用的。”韩东升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苍老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年我年轻气盛,也像你一样想跨科室救人。结果就在那个静脉窦的位置,我偏了3毫米……病人没下台。”
他转过身,不再看江叙,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大步向外走去。
“今天,你只偏了0.2毫米,刚好够那个病人活命。”
走到门口时,韩东升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神外手术区的大门,今晚十点以后门禁系统升级测试,但我懒得改密码。新密码是你工牌号的后六位。”
“别死在手术台上。”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实验室内只剩下江叙一人。
他握紧那枚冰凉生锈的钻头,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系统界面上【任务:获得神外准入资格】的金色字样正在缓缓消散。
江叙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廉价的电子表。
距离晚上十点,还有七个小时。
他将那枚钻头慎重地放进口袋,与那顶黄色的安全帽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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