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十点零七分的神外通道
夜里的神外住院部并不比急诊科安静多少。
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电子葬礼。
十点整。
读卡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嘀”,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江叙走进示教室时,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陈旧的纸张霉味扑面而来。
韩东升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对着门,站在那一面巨大的观片灯前。
原本白净的灯箱屏幕此刻被几十张灰黑色的CT切片贴得严严实实,像是一面由颅骨碎片拼凑成的叹息之墙。
“来了。”韩东升没回头,声音有些发闷。
他随手向后一抛,一件深绿色的神外专用手术衣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江叙怀里。
“新收进来的,基底节区大量出血,GCS评分6分,瞳孔不等大。家属就在外面,死活不签开颅同意书,说是怕死在台上没赔偿。”韩东升指节在观片灯上重重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我也没打算让你主刀。洗手,上台,做第一助手。规矩还是那个规矩——敢碰头皮,我就剁了你的手。”
江叙没有急着换衣服。
他的视线越过韩东升的肩膀,落在正中央那张头颅CT上。
视野中,淡蓝色的系统界面瞬间覆盖了原始影像。
【病理重构】功能自动开启,将那一团模糊的高密度影解析为破裂的豆纹动脉。
但在系统的边缘视野里,扫描到了病历夹上的一行小字:患者单位——宏达建设。
江叙拿出手机,调出那张存在相册里的黄色安全帽照片,直接投屏到了旁边的电子大屏上。
“不是怕没赔偿,是怕证据链闭环。”
突如其来的亮光让示教室显得有些刺眼。
韩东升眯起眼,看着屏幕上那顶带着刻痕的安全帽,又看了看还没换衣服的江叙。
“这顶帽子属于上午去世的孙强。而躺在里面的那个患者,工牌编号047,是孙强的同班组工友。”江叙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尸检报告,“宏达建设采购的这批安全绳,内部纤维断裂力只有国家标准的40%。这不是意外摔伤导致的脑出血,这是高空作业时安全绳无法承受冲击,导致他在空中剧烈摆荡撞击塔吊支架。”
韩东升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如果只是为了救命,开颅降压就够了。但如果要证明他是工伤而非自发性脑溢血,手术切口必须避开右侧颞肌——那里有撞击留下的挫伤痕迹,是唯一的物理证据。”
“避开颞肌?那个位置是血肿清除的最佳窗口!”韩东升猛地转过身,眉头紧锁,“你这是在给手术增加两倍的难度!”
“难度可以克服,但证据毁了就没了。”
“那就加我一个。”
示教室的门被推开,冷风灌入。
沈清歌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还有余温的文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她甚至没有看韩东升一眼,直接将文件拍在控制台上。
“《职业暴露致多发伤流行病学报告》。”她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清冷,“我已经联系了疾控中心和劳动监察大队。如果这台手术能证实撞击伤的存在,明天早上六点,联合执法队就会突击检查宏达建设的所有工地。”
还没等韩东升消化这个信息,走廊里又传来一阵轮子滚动的噪音。
“让让!都让让!”
郑浩推着一架巨大的骨科牵引设备,像个要把装修材料搬进手术室的包工头一样冲了进来。
“这活儿没骨科干不了!”郑浩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刚才看了片子,患者左股骨颈粉碎性骨折,断端移位严重。只做开颅?做完他只要在床上躺三天,脂肪栓塞和肺栓塞就能要了他的命!必须同台处理!”
小小的示教室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神经外科的主任,心胸外科的副主任,骨科的主治,加上一个急诊科的实习生。
这种怪异的组合,在等级森严的三甲医院里简直闻所未闻。
江叙走到电子阅片屏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既然都要上,那就把路铺平。”
他在脑部CT的颞叶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那是需要避开的“证据区”。
沈清歌上前一步,接过笔,在心脏超声的影像旁迅速写下一串流体力学公式:“术中全麻会导致心肌抑制,我想办法维持住平均动脉压,给你们争取四十五分钟的低灌注窗口。”
郑浩也不客气,挤到屏幕前,在骨盆平片上画出几条力学轴线:“四十五分钟?够了!我打闭合复位内固定,只要神外不动床头,我保证不干扰颅内压。”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韩东升。
韩东升看着屏幕上那张被红笔、黑笔涂画得密密麻麻的“作战图”,三个不同科室的笔迹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构建出了一条从死神手里抢人的生路。
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又像是某种熄灭多年的火苗在死灰复燃。
“咚、咚、咚。”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刘国栋老教授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发黄的牛皮纸盒。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像是拖着千钧重的枷锁。
他走到江叙面前,颤巍巍地把盒子放在桌上。
那是一盒老式的磁带录像带。
“二十年前,那台手术的录像带并不是设备故障。”老人的声音浑浊,带着一丝哽咽,“是唐志远。他让人剪掉了最后十五分钟。”
江叙的手指在触碰到录像带边缘时,微微缩紧。
“那十五分钟里,你父亲已经发现了血管变异。他当时正拿着探针,准备呼叫神外急会诊。”刘国栋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是我……是我当时怕担责,默许了唐志远把这件事压下去,变成了单纯的‘操作失误’。”
他伸出枯瘦的手,用力按在江叙的手背上,掌心冰凉而潮湿。
“孩子,别学我。别把真相锁进抽屉里,一锁就是二十年。”
江叙垂下眼帘,看着那盒录像带,又看向屏幕上那个正在等待救援的“047号”。
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无声刷新:【跨学科协同诊疗模式:开启。
当前成功率预测:94%】。
“洗手。”
江叙只说了两个字,转身走向更衣室。
凌晨两点十七分。
无影灯熄灭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入了海底。
患者被平稳地推向重症监护室。
那一块至关重要的颞肌挫伤组织被完整取样,封存在了标本袋里,由沈清歌亲自送交法医鉴定。
江叙摘下口罩,脸上是一道深深的压痕。
他长时间维持着高精度的显微操作,此刻双手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他走到更衣室门口,刚要推门,一只大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韩东升靠在墙边,脚下的垃圾桶里堆满了烟头。
“给。”
一枚带着体温的铜钥匙被抛了过来。
江叙接住,钥匙柄上贴着一块泛黄的胶布,上面写着“C—13”。
“地下二层档案室,C—13柜。”韩东升没看他,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块有些发霉的水渍,“里面有这十年来,被唐志远以各种理由压下来的‘意外死亡’病历,一共27例。其中有一份……是你爸当年的尸检复核报告,上面清楚地记录了静脉窦变异的解剖结构。”
江叙握紧了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直到今天,我才确信你有本事把这盖子掀开,而不被崩死。”韩东升站直了身子,原本佝偻的背影似乎挺拔了几分。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
“回去睡三个小时。明天早上的全院晨会,我要你以神外准入医师的身份,上台汇报《多发伤早期神经干预共识》。”
电梯门缓缓合上,遮住了韩东升那张疲惫却释然的脸。
江叙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就在这时,头顶楼上的行政办公区,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某种厚重的玻璃饰品被狠狠砸在地上,那是院长办公室的方向——唐志远的地盘。
江叙转过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远处那座正在搭建巨型展板的会议中心。
那是中华医学会外科年会的举办地。
再过二十四小时,那里将汇聚全国最顶尖的外科专家。
江叙将那枚C—13的钥匙放进口袋,钥匙与那盒录像带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回响。
风暴,才刚刚开始。
(https://www.zibiwx.cc/book/61842521/11111065.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