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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一人之罪,换万人之


十八年前,李东阳刚入户部,写了封信给恩师周延儒。

“恩师在上。学生入户部三月,见库银如山。然每有拨款,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上月江南水灾,圣上拨银五万,过巡抚衙门减三万,过知府衙门减一万,到灾民手中只剩几千两。

学生痛心疾首,却无计可施。”

十五年前,李东阳升了户部侍郎,又写了封信。

“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有些规矩,不是用来守的。

学生用了三年时间摸清户部账册的每一个死角,今年试了一回——从修城款中截留三千两,越过府衙直接发给灾民。

府里没发现,灾民有粮吃。

学生自知此举触犯律法,但若不如此,三千两到了灾民手里只剩三百两。

学生愿以一人之罪,换万人之食。”

十年前,李东阳已经在户部尚书任上干了八年。

“恩师。学生这些年截留的银子,每一笔都记在账上,从不取分毫入私囊。

但截留之举,终究是欺君。学生夜不能寐,常以此言自问:

以欺君之罪,行济民之实,到底是忠还是奸?

恩师当年说,让百姓吃饱饭,比什么都重要。学生深以为然。”

最后一封信,是五年前的腊月。

“恩师。学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那本账册学生藏在老宅密室之中,不知何日能见天日。

学生死后,贪官的罪名大概很快就会扣上来,学生不怕,学生对得起天下百姓。

学生怕的是——那些银子以后没人截了,灾民怎么办,遗孤怎么办?”

江澈合上最后一封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是怒。

“他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他知道自己死后会被人扣上贪官的帽子,他甚至连辩解都不打算辩解。

他把账册藏在密室里,等有朝一日被人发现,等有人能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赵羽握紧了拳头,咬着牙说:“钱伯庸的亏空,跟李东阳完全没有关系。他是被栽赃的。”

“不是栽赃。他觉得没有关系,是因为他知道户部官员中,有人在贪污,但他没有揭发。

他只截留那些贪官们从拨款中克扣的银子,他不碰国库的正账。”

“所以户部的账目上没有他的痕迹。

钱伯庸他们以为他是傻子,觉得一个清官好欺负,明目张胆地挪用户部库银。

却没想到李东阳一直在查他们,只是没有公之于众。”

赵羽愣住了:“他不揭发,是怕断了百姓的救命钱。”

“对。他把那些贪官当成肥羊,任由他们贪污。

然后截留这些贪污款来救济百姓。一旦揭发,朝廷彻查,他截留银子的通道就断了。

他宁愿自己背负骂名,也要保住那条通道。”

赵羽沉默了,他从没想过,还有这种清官。

李东阳是清官,用贪官的法子做清官该做的事。

他不要名声,不要棺材本,不要脸皮。

他只要那些银子能一文不少地送到灾民手里。

谁都不可以说他是贪官,因为那六十二万两白银,一文都没有进过他自己的口袋。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翻页,翻到最后一页。

江澈伸手把账册按住了。

“你要为李东阳翻案吗?”赵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翻。翻案要三法司会审,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户部尚书挪用库银六十二万两。

百姓不懂什么绕过规矩,他们只听得懂贪官两个字。翻案等于再泼一次脏水。”

江澈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提起笔。

“拟旨。前户部尚书李东阳,居官二十载,两袖清风,心系黎民。

朕深知其忠,特旨恢复其清名。

户部亏空案,查明与他无关,钱伯庸之罪,勿攀忠良。

另赐白银千两,重修其墓,立碑以记其德。”

“另外,查清楚那批贪官,在户部内部公布,全部抄家,抄出来的银子,一部分充国库,一部分设立专项赈灾银,名字就叫——无名氏。”

赵羽躬身,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主子,李东阳这辈子图什么。”

江澈没有回答,而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

腊月十八,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李东阳牌位入贤良祠的旨意贴遍了四九城的告示栏。

琉璃厂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王瞎子醒木一拍,临时改了话本。

“列位,今日咱们不讲三国,不讲水浒,单讲咱大夏第一清官李东阳李老尚书!

这位老尚书,管了朝廷二十年钱袋子,经手的银子能从京城铺到南京城,自己却连件像样的皮袄都置办不起。

死的时候,棺材板是邻居凑钱买的——”

台下有人拍桌子:“王瞎子,这我们都知道!你倒是说点新鲜的!”

王瞎子醒木又是一拍:“新鲜的?列位听好了——太上皇亲自下旨,查明了那六十二万两库银的去向!

你们猜怎么着?全被李老尚书悄悄送到了灾民手里!”

茶楼里一片哗然。

王瞎子趁热打铁,把嗓子一压:“太上皇还说了,要在户部设一笔专项银子,专管赈灾,名字就叫无名氏。

李老尚书生前做好事不留名,死后这无名氏三个字,就是他的牌坊!”

台下叫好声轰然炸开,铜钱碎银子往台上扔了一地。

但在东城一座深宅大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吏部尚书马文升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半盏凉透了的茶。

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不出半点老态。

“爹,户部那边传来消息,暗卫的人已经开始调取前几任尚书的账册了。”

说话的是马文升的长子马延庆,兵部武选司郎中,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跟他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马文升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马延庆压低声音:“李东阳的牌位要入贤良祠,仪式定在腊月二十。陛下亲自主祭,百官都要去。”

“慌什么。”

马文升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李东阳都死了五年了,骨头怕是都朽了。翻不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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