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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彻查东阳小院


赵羽掏出随身的册子,把江澈的命令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主子,李东阳的门生故吏很多。”

“户部、工部、吏部都有他的人,最远的做到了布政使。”

“全查。”

江澈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羽合上册子,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澈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初步核对报告上。

报告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红笔标注的地方是李东阳经手的异常账目,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六年前,拨江南水患赈灾银八万两,实到六万五千两,少了一万五。

七年前,拨西北军饷十二万两,实到十万两,少了两万。

八年前,拨京城修缮款五万两,实到三万八千两,少了一万二。

每一笔都不多,每一笔都分散在不同的账目里。

如果不把十年的账册放在一起对比,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银子的去向,全部指向一个人。

李东阳。

一个死的时候连棺材钱都凑不齐的清官。

江澈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那行触目惊心的总账——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两。

换算成华元,六千二百多万。

这还只是八年的账。李东阳在户部干了二十年。前面那十二年的账册,还没有来得及查。

如果查了,这个数字会变成多少?

一百万两?两百万两?

江澈站起来,开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壁炉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如果李东阳真的是个贪官,那他的清名是谁帮他立的?那些补丁摞补丁的官袍,是谁帮他缝的?那口靠邻居凑钱才买得起的棺材,是谁帮他演的?

如果他不是贪官,那这六十二万两银子去哪儿了?

被门生故吏私下瓜分了?被户部的账房先生偷天换日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朝廷内部的另一股势力,在利用李东阳的清名做掩护,暗中挪用户部的库银?

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大的问题。

因为李东阳的手,沾过朝廷的每一笔大钱。

如果他是黑的,那朝廷在过去二十年里所有由他经手的财政决策,就都值得怀疑。

这些问题,牵涉的不只是户部,而是整个大夏朝廷。

想到这里,江澈走到案前,翻开一本空白的折子,提起笔,在折子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推开御书房的窗户。

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李东阳。”

他对着窗外的风雪,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寒风吹过金水河,吹过太仓空了一半的粮库,吹过南城那座荒废了五年的破旧四合院。

满院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在替那个死去的人回答什么。

但没有人能听清。

赵羽带着六名暗卫翻进南城那座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上的锁早锈成了铁疙瘩,用匕首一撬就开。

门轴怕是五六年没上过油,推开时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惊得隔壁院子的狗狂吠了几声。

“分开搜。”

赵羽压低声音,六个暗卫分三组散开。

正堂不用看了,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供桌上的牌位歪在墙角,老鼠在上面啃了个月牙形的豁口。

两个暗卫进去翻了一圈,连地砖都挨个敲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后堂书房更空。

书架是空的,抽屉是空的,连窗台上的笔筒都被什么人翻过了,歪倒在一边。

赵羽用手量了量墙壁的厚度,又敲了敲地面,没有夹层,没有地窖。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子时三刻,赵羽站在院子里,终于咬了咬牙。

他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收队。”

话音刚落,院墙西南角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暗卫踩塌了一块石板,整个人陷下去半截。

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低头一看——石板底下不是土,是个洞。

“赵大人!”

赵羽三步并两步赶过去,蹲下,把火折子往下探。

一股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火苗跳了两下差点灭了。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他率先钻了进去。甬道不长,十来步就到头了。

尽头是一间半间屋子大小的密室,夯土墙上挂着蛛网,墙角渗出一片黑乎乎的水渍。

密室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口铁皮箱子。

木桌上有本发黄的账册。赵羽翻开,书页已经脆得往下掉渣,但墨迹还能辨认。

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一笔都写了三个内容:银两从哪来,到哪去,经手人是谁。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总账:六十二万八千四百两。

跟他查出来的亏空不多不少,分毫不差,但银子的去向,让赵羽的手顿住了。

“扬州水灾,无名氏捐赈灾银八千两。”

“淮北旱荒,无名氏捐粮七千石。”

“宣府阵亡将士遗孤抚恤,无名氏捐银三千两。”

“泰安府决堤修河,无名氏捐银一万二千两。”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数额、用途,甚至有些账目旁边还附了收条。

地方官府收到无名氏捐款的确认文书,盖着官印,画了押。

赵羽把账册放在桌上,蹲下来打开那口铁皮箱子。

箱盖锈得厉害,用刀撬了三次才掀开。

里面码着一摞信件,用油纸裹了好几层,保存得比账册好得多。

最上面一封落款是十八年前。

最下面一封,是五年前的腊月,李东阳死前三个月写的。

收信人只有一个——已故内阁首辅,周延儒。

赵羽捧着木匣回府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江澈坐在书房里等着他,桌上那杯茶不知道换了多少次,最后一次端上来又凉透了。

赵羽把木匣放在桌上,把密室里的发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屋子安静了很久。

江澈翻开那本账册,从第一页开始看。

窗外鸡叫了三遍,天色大亮,又暗了下去,他的手指翻到最后一页才停住。

“六十二万两。”

“他在户部管了二十年钱袋子,经手的银子比整个国库还多。”

“到死的时候连一副棺材板都买不起。邻居凑钱买的棺材,还是松木的,薄得透光。下葬那天我去吊唁,看见他那身寿衣,是他当新郎官时做的那件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他女儿说,他这辈子就这一件体面衣裳。”

赵羽不知道该说什么,书房里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那摞信件江澈也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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