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阴错阳差水淹地道,赤面凶虎单骑斩将
独龙岗大营。
火盆里的木炭烧的劈啪作响。呼延灼坐在胡床上,看着缠满白布的左手,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这口恶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简直要把人逼疯。
梅展那老狐狸,缩在郓州治所须城里就是不出来。高铭那狗官一天派三拨人去催,梅展连个屁都不放。这摆明了是看准了咱们锐气受挫,想要耗死咱们。
这老东西倒沉得住气。
呼延灼咬着后槽牙。自己五千精锐折了近千,就这么灰溜溜的耗在这里,实在是憋屈到家了。如果不能把这场子找回来,回了梁山还有什么脸面见寨主?
三日后,营外马蹄声碎。
“赤面虎”袁朗和“九纹龙”史进,带着三千精兵卷着黄土进了寨子。
呼延灼迎出大帐。
“呼延将军,寨主让俺们来给你长长威风!”袁朗咧开大嘴,把两只精钢水磨挝往地上一顿,砸起一片尘土。
呼延灼脸上挂不住,只能苦笑摇头。“梅展那厮龟缩不出,黎县也是空城一座,这仗不好打。”
袁朗拉过马扎一屁股坐下,随手抹了把脸上的灰。
这有啥不好打的?
“那老东西不追,就是没底气。”袁朗抓起酒碗灌了一大口,“他现在放弃黎县退回须城,摆明了是兵力不够,想抱团取暖。这老狗精明着呢,绝不打没把握的仗。”
这赤面虎看着粗犷,心思倒是通透。呼延灼多看了袁朗一眼。
“袁兄弟说的在理。”呼延灼指着桌上的郓州舆图,“郓州能打的就梅展一个孤将。他分身乏术。咱们索性兵分三路。一路取东阿,一路攻寿张,我带主力继续包围须城。他要是去救,就得露破绽;他要是不救,须城外围被清空,就是座死城。”
“这计策痛快!”史进拍着胸脯站起来,“寿张交给我!那里的官军都是土鸡瓦狗。”
袁朗把酒碗一摔。“东阿俺包了。邹渊邹润两位兄弟进驻黎县看住后路。其余人留守独龙岗。咱们分头办事!”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次日,袁朗领兵一千五百人,直逼东阿县。
东阿县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瑟瑟发抖的乡勇。
袁朗眯起眼睛看了看地形。县城外有条大河,水势看着倒是平缓。
“就在河边扎营。”袁朗马鞭一挥,“今晚都别脱甲,刀出鞘。城里那帮孙子要是敢出来,直接剁了。”
攻城划不来,但是袁朗看得出来,这些守城的军民战心不是很强,先大军震慑他们两天,折其锐气,震慑其心,再攻城也更好打些。
夜半更深,东阿县衙内灯火如豆。
知县范大同胖的像个肉球,此刻正抓着县尉刘挺的手,抖的像筛糠。
“刘县尉,那贼将袁朗看着像个活阎王,咱们这城墙矮小,怕是守不住啊!”范大同带着哭腔。
守不住也得守。刘挺咬了咬牙。
“大人莫慌。下官看过了,那贼军大营就扎在河边。咱们城里有口枯井,下官这就带五百土兵,顺着枯井挖地道。直接摸进他中军大帐,剁了那红脸贼的脑袋!”
范大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称是。
地底下一片漆黑。
刘挺带着人,挥舞着铁锹镐头,像地鼠一样往前掘进。泥土的腥气混着汗臭味,熏的人喘不过气。
这距离应该差不多了。刘挺在心里估算着步伐。
“算算距离,就在贼营正底下了。”刘挺压低声音。
“县尉,这土怎么越来越湿?”一个土兵抹了把脸上的泥。
刘挺伸手在头顶的土壁上一摸,湿乎乎的,还往下滴水。
这他娘的是挖哪去了?他心里猛地打了个突。方向偏了!
“轰!”
头顶的土层突然大面积塌陷。没有贼军的帐篷,没有火把。只有倒灌而下的浑浊河水!
“救命!”
“挖穿河道了!”
汹涌的河水像失控的猛兽一样灌进狭窄的地道。土兵们互相踩踏,惨叫声瞬间被水浪完全淹没。
刘挺连灌了两口泥水,肺都要炸了。
完了,全完了。
“往上挖!快往上挖!”他死命往上扒拉泥土。
几个人拼了老命,指甲都挠出了血,终于顶开头顶的土层,从泥水里钻出了地面。
新鲜空气还没吸进肺里,刘挺彻底僵住了。
十几把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四周。
袁朗提着双挝,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这几个像落汤鸡一样的泥人。
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挖洞来。
“俺还寻思水里钻出个什么王八,原来是一群送死的撮鸟。”袁朗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刘挺吓的魂飞魄散。
跑!
他转身就想往河里跳。
“跑得了你?”
袁朗大步迈出,左手水磨挝化作一道黑影,狠狠砸在刘挺的后背上。
咔嚓一声脆响。
刘挺的脊椎被砸的粉碎。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嘴里狂喷鲜血,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杀!”袁朗一声令下。
梁山士卒如狼似虎地扑上去。那些刚从地道里爬出来的土兵,还没喘匀气就被剁成了肉泥。
地道里的五百人一大半被活活淹死。只有七八个水性极好的土兵,借着夜色潜入河底,连滚带爬地游回了东阿县。
次日天明。
东阿县城门大开。
范大同脱了上衣,背着一根荆条,满身的肥肉在冷风中直哆嗦。他双手托着县衙的印绶,跪在城门口的泥地里。
这胖子是真怕死。五百土兵全军覆没,他拿什么守城?与其等死,不如早降。
袁朗骑在黑马上,冷眼看着这块烂肉。
“算你识相。”袁朗用钢挝挑起印绶,“爷爷今天不见血,留你条狗命。”
范大同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这命算是保住了。范大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得献个投名状,不然这命还是悬着。
“袁将军神威!”范大同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人有军情禀报!郓州的钱粮,一半在须城,另一半全在平阴县的常平仓里!只要拿下平阴,郓州就断了一半的粮草!”
袁朗眼睛一亮。
这可是条大鱼。断了粮草,看梅展那老东西还怎么龟缩。
“点齐五百轻骑,随俺去平阴!”袁朗根本不歇息,立刻下令。
平阴县距离东阿不过三十里。
五百轻骑风卷残云般杀到。平阴县连个防备都没有,直接被踏破了城门。袁朗毫不客气,直接把常平仓洗劫一空,几百车粮草装好往独龙岗运。
回师途中,前面官道上尘土飞扬。
中都县知县文启业,带着两千厢军,打着乱七八糟的旗号赶来救援。
文启业是个不知兵的酸儒。他骑在马上,看着对面只有几百号梁山骑兵,拔出腰里的宝剑。
“贼寇势孤,给我杀!”文启业扯着嗓子大喊。
这就是典型的书呆子,以为打仗人多就一定能战胜人少,殊不知这人也是有差距的,他这两千人是多,里子是棉花的,一打就得瘪茄子。
人家袁朗兵少是少,那是铁打的,碰一下试试?
他手下的都头和县尉硬着头皮,举着长枪冲了出去。
袁朗看乐了。这两千人连个阵型都没有,跑的稀稀拉拉,简直是来送人头的。
“爷爷今天教教你们怎么打仗!”
袁朗双腿一夹马腹,单人独骑冲出阵列,化作一道黑色的狂风。
那都头见袁朗孤身一人,挺枪就刺。
袁朗左手钢挝往上一架,荡开枪尖。右手钢挝顺势一个极其暴力的横扫。
“噗嗤!”
那都头半个脑袋被直接削飞,红白之物撒了一地,尸体从马上栽落。
县尉吓的手直哆嗦,拨马想跑。
袁朗催马追上,钢挝直接勾住他的后领。用力往后一拽,县尉被扯下马,袁朗战马的铁蹄直接踏碎了他的胸腔。
两个回合,连斩二将。
文启业彻底傻了。他那把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个凶神。
逃。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
文启业调转马头就跑。
袁朗哪会放过他。黑马几个起落便追到身后。
“酸儒,下辈子别学人打仗!”
钢挝自上而下狠狠砸落。文启业连人带马被砸翻在地,头盔瘪了进去,脑浆迸裂。
主将一死,两千厢军瞬间崩溃,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逃窜。
袁朗抹了把脸上的血,狂笑出声。这仗打得痛快极了。
须城,郓州治所。
高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梅展的房里来回乱转,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掉。
“梅老将军!东阿丢了!寿张也被史进围了!连平阴的粮仓都被抢了!”高铭一把鼻涕一把泪,“您快发兵去救啊!再不救,郓州就真完了!”
梅展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蠢货。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救?拿什么救?”梅展把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声音冰冷,“老夫手里就这两千马军。呼延灼的主力就在城外二十里扎营。老夫前脚出城去救平阴,呼延灼后脚就能把须城的城门踏平了!”
高铭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那……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各县沦陷?”
“弃卒保帅。”梅展站起身走到窗前,冷笑一声,“郓州城高池深,老夫早就把四乡的粮草聚在城内。只要死守须城,呼延灼这几千人根本啃不下来。”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眼神极其阴毒。
“咱们这叫围点打援。只要守住一个月,等济南府、东平府的官军赶到,给呼延灼来个反包围。到时候,老夫不仅能拿你那十万两银子,还能再挣个剿匪首功。”
高铭瘫坐在地上。那些县城全被当成了诱饵。
“可是将军……”
“闭嘴!”梅展猛地回头,眼中杀气四溢,“传令下去,四门封死。谁敢言战,立斩无赦!”
城外,呼延灼的大营里,战鼓正在隆隆敲响。
网已经撒开。须城这座孤岛,究竟能撑到几时?呼延灼擦拭着双鞭,目光死死锁定了城头的方向。老狐狸,咱们的账,该算了。
却说另一面,史进攻打寿张县,进度却慢了些。
只因为寿张县知县杨柏,他不像是范大同那样,他知道自己野战肯定是打不过梁山泊人马,于是固守寿张县守城。
史进攻城,他带着全城军民抵抗,一时之间 还不好攻取。
城墙上的金汁顺着青砖往下淌,腥臭味混着烧焦的皮肉味,被冷风一卷,直直地灌进史进的鼻腔里。
史进骑在火炭红马上,单手倒提着三尖两刃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前面就是寿张县的城墙。墙不高,也就是两丈出头,青砖都已经风化发灰了。可就是这么个破县城,硬是把梁山的兵马挡了一整天。
城头上,知县杨柏穿着一身文官的绿袍,外面套了件明显不合身的皮甲。他手里举着一把带血的钢刀,正扯着嗓子嘶吼:“给我砸!跟城池共存亡!后退一步者,斩!”
一块碾盘大的石头呼啸着砸落,狠狠砸在下面一个举着盾牌的梁山步卒头上。木盾瞬间碎裂,那士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浆混着鲜血呈放射状溅了一地。
“直娘贼!”旁边的小头目红了眼,顺着云梯就要往上爬。
一锅滚烫的开水当头泼下。
小头目捂着脸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摔下来,在地上疯狂地打滚,脸上的皮肉被烫得瞬间起泡脱落。
史进看着这一幕,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泛白。
不能这么打下去了。
史进在心里盘算。这杨柏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把城里的百姓全赶上城墙了。石头、开水、甚至是拆房子的砖头,什么都往下扔。
硬拼的话,这几千弟兄就算把城拿下来,也得折损大半。这都是跟着自己从少华山、从梁山一路拼杀过来的老底子,填在这破城墙下面,太亏。
看着这文官的劲头儿,倒是像当年的张巡守睢阳一般,没想到一个文官有这么狠的心肠。
“鸣金收兵!”史进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下令。
铜锣声当当当敲响。梁山士卒如蒙大赦,拖着伤兵潮水般退了下去。
还好损失不大,只有百余人,但是再打下去,就算是能够攻下寿张县,伤亡人数也得是几何倍数的增加。
划不来啊,划不来。
夜幕降临。梁山大营里篝火点点。
中军帐内,史进把三尖两刃刀往兵器架上一扔,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哥哥,就这么退了?”手下的偏将“跳涧虎”陈达满脸不甘,“再攻半日,弟兄们肯定能先登!”
“登个屁。”史进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拿人命去堆一座破城,回去寨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这杨柏是个死脑筋,咱们得给他来点软的。”
“哥哥有何妙计?”
史进站起身,走到帐外的空地上,看着不远处寿张县城头摇曳的火把。
既然你杨柏铁了心要守,那我就让你觉得我不想打了。
“传令下去。”史进压低声音,眼神在黑夜中透着一股子狡黠,“今夜三更,全军拔营。帐篷别拆,火把多点几根,炉灶里的火也别灭。把那些带不走的粗粮,挑出几十袋,故意散落在营盘里。全军后退三十里,进黑松林潜伏。”
陈达愣住了。退兵?还把粮食留下?
他脑子不好,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是啥计策。
“哥哥,这是要使疑兵之计?那也得把营盘弄乱点,装作败退的样子啊。”
“你懂什么。”史进冷笑一声,拍了拍偏将的肩膀,“杨柏这人虽然是个文官,但打起仗来死板又谨慎,我看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你若是弄得乱七八糟,他那多疑的脑子肯定觉得这是诱敌之计。咱们就得反其道而行之。按我说的做,让他自己去猜。”
三更时分。
梁山大营里人衔枚,马裹蹄。三千兵马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营盘,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军营和燃烧的篝火。
次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去。
寿张县城墙上,守了一夜的土兵冻得直哆嗦。太阳升起来,雾气散去,土兵揉了揉眼睛,突然指着远处的梁山大营大喊。
“退了!贼兵退了!”
杨柏正靠在城门楼的柱子上打盹,听到喊声,猛地弹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女墙边,死死盯着远处的敌营。
营门大开。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缕青烟在晨风中飘散。
“怎么回事?”杨柏眉头紧锁,手里的刀柄握得死紧。昨日攻城还那么猛烈,今日怎么就无影无踪了?
这群草寇,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大人,会不会是贼军畏惧大人神威,连夜逃了?”旁边的县丞凑过来拍马屁。
杨柏狠狠瞪了他一眼。
“放屁!史进那厮号称九纹龙,是梁山的一员悍将。昨日虽然受挫,但主力未损,岂会轻易逃走?这其中必有诈。”
杨柏不敢大意。
“派几个机灵的探子,骑快马去贼营里探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半个时辰后,探子纵马狂奔而回。
“禀知县大人!贼营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咱们进去转了一圈,不仅没人,连辎重粮草都留下不少!”
杨柏听完,眼皮狂跳。
连粮草都留下了?
他在城头上再也待不住了。不亲自去看一眼,他这心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
“点三百马军,随我出城查看!”
城门吱呀呀打开。杨柏骑着马,带着兵,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梁山大营。
营盘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呼啦声。
杨柏翻身下马,走进中军大帐。里面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史进喝过的茶碗都稳稳地放在桌上。他走出来,又去看了看粮仓的位置,几十袋粟米码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跟在身后的都头是个老行伍。他握着朴刀,警惕地看着四周,凑到杨柏跟前。
“大人,这事透着邪门。这会不会是史进那贼子的疑兵之计?故意留下一座空营,引咱们出来,其实主力就埋伏在附近,准备杀咱们个回马枪?”
杨柏盯着那些粮袋,陷入了沉思。
疑兵之计?
杨柏摇了摇头。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自认为读过的兵书比这都头吃过的盐还多。
“你错了。”杨柏转过身,指着那整齐的营盘,语气变得极其笃定,“如果是疑兵之计,为了引诱咱们出城追击,他必然要伪装成仓皇败退的样子。营帐该烧的烧,丢盔弃甲,遍地狼藉,那才能让咱们生出贪功冒进之心。”
杨柏走到一个火堆前,踢了一脚还在冒烟的灰烬。
“你看看这营盘。井井有条,丝毫不乱。粮草都没有被破坏,只是没来得及带走。这说明什么?”
都头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说明史进退兵退得极其仓促,而且是接到了不得不退的死命令!”杨柏的眼睛越来越亮,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看穿了史进的底牌。
“郓州府城那边,梅展老将军正在死守。我断定,必然是梅老将军大破了贼将呼延灼,或者朝廷的大军已经从其他方向包围了梁山。史进这是接到了急报,连夜赶去救援了。走得太急,连这些粗粮都顾不上带走了!”
杨柏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天衣无缝。
大宋气数未尽,这群贼寇终究是成不了气候!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传我的令!把这些粮草全部运回城里!这可是白捡的军需。打开城门,让城里的百姓出来透透气,赶紧下地去照料庄稼。城池解围了!”
都头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知县大人既然发了话,他也只能照办。
寿张县的城门彻底敞开。被憋了好几天的百姓,挑着扁担,推着独轮车,三三两两地涌出城外。有的去田里看庄稼,有的则被征调来搬运梁山大营里的粮草。
而在这些来来往往的杂役和百姓中间。
几个穿着破烂麻衣、脸上抹着黑泥的汉子,推着一辆嘎吱作响的独轮车,混在人群里,慢慢地朝着城门挪动。
为首的一个汉子,身材极其魁梧。他低着头,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城门洞里的绞盘和守城士兵的站位。
这几人,正是史进麾下的“白花蛇”杨春,乔装打扮,混入城内。
“守门的有二十个,绞盘边上两个。”魁梧汉子推着车,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嘀咕,“摸清楚了。今晚三更动手。”
同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不经意地在腰间的破布下摸了摸。那里,藏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刀。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夜风冷得刺骨。寿张县城门洞里,几个守军缩在火盆边上烤火,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
“都打起精神来!知县大人说了,虽然贼兵退了,但夜里也得防着点。”一个什长走过来踢了一脚火盆。
话音刚落。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一把捂住了什长的嘴巴。
什长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一把极其锋利的短刀,从他的耳根直接切入,干净利落地横拉。
鲜血瞬间喷溅在火盆上,发出嗞啦的声响。
杨春顺手把尸体放在地上,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紧接着,黑暗中窜出七八个黑影。他们根本不给守军反应的时间。短刀翻飞。闷哼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城门洞里的二十个守军全被抹了脖子。
“去开城门。”杨春甩掉短刀上的血珠,低声下令。
两个细作冲到绞盘前,用力推动木柄。
沉重的木制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拉开。
城门外。
黑夜中突然亮起了一支火把。
紧接着,无数支火把犹如繁星般在原野上接连点燃。
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犹如闷雷般从三十里外的黑松林方向滚滚而来。大地都在这恐怖的铁蹄下剧烈颤抖。
史进骑在火炭红马上,手中三尖两刃刀高高举起。
他看着前方那扇彻底敞开的城门,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杨柏,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杀!”
史进发出一声暴喝,双腿猛夹马腹。
梁山铁骑犹如决堤的洪水,顺着敞开的城门,毫无阻碍地疯狂涌入了寿张县。
城内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熟睡的守军被马蹄声惊醒,连兵器都没拿稳,就被冲进来的梁山骑兵像砍瓜切菜一样剁翻在地。
杨柏在县衙的后堂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
他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出房门,正好迎面撞上满身是血的县丞。
“大人!城破了!史进杀进来了!”县丞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杨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破了?怎么可能破了?他们不是撤退了吗!
他这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推断,在史进的算计面前,简直是个笑话。那空营,那粮草,全是他娘的诱饵!
“给我顶住!召集所有人,去县衙前门列阵!”杨柏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是个文官,但他骨子里有着大宋文人那种极其迂腐的死节。
跑?他杨柏丢不起这个人。
几十个还没有溃散的贴身护卫和土兵,跟着杨柏退守到了县衙的大院里。他们用桌椅板凳死死堵住大门,弓箭手上弦,冷汗顺着额头直往下滴。
大门外,马蹄声停了。
火把的光芒把县衙外的街道照得通明。
“轰!”
一声巨响。县衙厚重的红漆大门被一根攻城木直接撞得粉碎。木屑四飞。
史进提着三尖两刃刀,踩着破碎的门板,大步跨进了县衙的院子。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浑身浴血的梁山精锐。
史进看着站在台阶上、只穿着单衣、手里举着长剑的杨柏。
这酸儒倒是有点骨气。
史进停下脚步,把刀尖柱在青石板上。
“杨知县,城已经破了。你手下的人死伤大半。”史进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张狂,“我史进敬你是个不怕死的好汉。放下剑,归降我梁山。我保证不杀你,也不动这城里的百姓一根头发。”
杨柏死死盯着史进。
他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
“我大宋立国百年,厚待士大夫。我杨柏食君之禄,今日唯有一死以报皇恩!”杨柏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嘶哑凄厉,“草莽贼寇,也配让本官投降?本官就是做鬼,也要看着你们被朝廷大军碎尸万段!”
史进听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死鸭子嘴硬的忠臣。
你既然想求死,我就成全你的名声。
史进没有再废话,他甚至没有亲自动手的打算。
他极其冷酷地转过身,背对着杨柏,缓缓抬起右手,向前猛地一挥。
“放箭。”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透着绝对的杀伐果断。
“嗖嗖嗖!”
站在史进身后的十几个梁山弓弩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密集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无情地倾泻在县衙的台阶上。
杨柏身边的那几十个护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杨柏站在最前面。他根本没有躲。
三支羽箭极其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退了两步。
杨柏的眼睛死死瞪着夜空。他嘴里狂涌出大口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单衣。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里的长剑狠狠地插在青石板上,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大宋……万岁……”
杨柏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没了生息。但他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像一根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木桩。
史进转过头,看着杨柏的尸体。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这乱世,各为其主,死了也就死了。
“这文人还算是条汉子,把他的尸首收了,找口好棺材葬了。”史进大步走出县衙,把三尖两刃刀挂在马鞍上,“传令下去,接管四门,安民告示贴出去。寿张县,归咱们了。”
夜风吹过县衙的院子,血腥味散入夜空。郓州的三路大军,寿张这一路,已经彻底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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