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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呼延灼血染瓮城泣,九纹龙涂泥诈衮州


独龙岗大营。

帅帐外的风,像是夹着刀片,刮在人脸上生疼。几面残破的“替天行道”杏黄大旗在风中疯狂地撕扯着,发出类似败革破裂的“扑棱棱”闷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刺鼻气味——那是金疮药的苦涩、伤兵伤口化脓的腥臭,以及未烧透的松木混杂在一起的味道,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大帐内,四个硕大的黄铜火盆分列四角,里头的兽骨木炭烧得通红,劈啪作响,不时迸出几点暗红色的火星。

可这炙热的温度,却怎么也暖不热呼延灼那颗如坠冰窟的心。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身子微微前倾。那身曾经在东京汴梁城里熠熠生辉、引以为傲的御赐烂银连环铠,此刻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护心镜上凹陷下去两个极其显眼的深坑,那是被守城床弩擦过留下的死劫印记;肩甲和臂铠的缝隙里,塞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泥;白色的战袍下摆,早被战马的鲜血和城墙下熬煮的金汁染成了一块块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呼延灼手里攥着一块粗糙的麻布,正在死死地擦拭着搁在双膝上的那对水磨八棱钢鞭。

左手鞭十二斤,右手鞭十三斤。

这本是他呼延家世代相传,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神器。可此刻,那八条棱线上,结满了粘稠黏腻的碎肉和血垢。呼延灼擦得很用力,手背上青筋犹如一条条暴怒的蚯蚓般凸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灰般的苍白。

“直娘贼……老狐狸……”

呼延灼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每擦拭一下,他的脑海里就不可遏制地闪过白日里须城那座犹如人间炼狱般的瓮城。

三次。

他亲自端着钢鞭,冒着城墙上如蝗虫般密集的箭雨,踩着用沙袋和自家兄弟尸体填平的护城河,硬生生地撞开了须城的第一道包铁大门。他以为只要冲进城门,凭着自己麾下这群如狼似虎的梁山精锐,就能把那群厢军像切瓜砍菜一样剁碎。

可梅展那老狗,根本没有在内城设防。他把所有的杀机,全都布置在了那座长不足三十丈、宽不过十丈的狭小瓮城里。

当呼延灼带着前锋营的五百名重甲步卒冲进瓮城的瞬间,身后那扇重达千斤的断龙闸,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铁索摩擦声,轰然砸落。震天的巨响,切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紧接着,四面高耸的青砖城墙上,突然竖起了一排排密集的鹿角。无数个被烧得通红的铁锅被推到了女墙边。

呼延灼甚至现在还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一幕。

滚烫的、冒着黄绿色毒烟的金汁(煮沸的粪水),混合着烧沸的滚油,像瀑布一样从三丈高的城墙上倾泻而下。

躲都没地方躲。

他亲眼看着跟了自己三年的亲兵队长,被一盆沸油当头浇下。那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音节,头盔下的皮肉就在瞬间被烫得卷曲、剥落,露出森白的颅骨。他像一只被丢进油锅的活虾,在满是血水和内脏的青石板上疯狂地翻滚、抓挠,把自己的脸皮连同眼珠子一起硬生生地抓了下来,最后在一滩令人作呕的黄白色油脂中抽搐着死去。

重达百斤的擂木、表面钉满铁钉的夜叉檑,带着呼啸的恶风砸进密集的人群里。每一次砸落,都能听见极其沉闷的骨骼粉碎声。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像小溪一样汇聚到呼延灼的铁靴下。

呼延灼在那个血肉磨盘里,疯狂地挥舞着双鞭。他砸碎了从城墙上垂下来的钩镰枪,砸断了射向自己的几十支强弩,但他砸不开那三丈高、冷冰冰的城砖。

他听着周围弟兄们在绝望中发出的凄厉哀嚎,看着那些平日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汉子,变成一摊摊分辨不出人形的碎肉。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作为大宋开国名将之后的骄傲。

三次冲锋,三次被梅展用这种极其冷血、不接触的屠宰方式生生逼退。

整整三百多个梁山老底子,永远留在了那座散发着恶臭的瓮城里。

“砰!”

呼延灼一把将那块擦不干净血迹的麻布狠狠摔在火盆里。麻布瞬间被火焰吞噬,腾起一股刺鼻的焦臭味。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犹如困兽般低沉的嘶吼。

帐帘突然被掀开。

一阵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账内的牛油大烛忽明忽暗。

“九纹龙”史进大步跨入帐内。他身上没穿重甲,只套了一件青色的战袍,手里提着那杆寒光闪烁的三尖两刃刀。刀尖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史进走到火盆前,把刀随手插在泥地里,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在火上烤了烤。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呼延灼那副几近崩溃的模样。

这可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呼延灼啊。如今却被一座城池逼成了这副德行。

“哥哥。”史进开了口,声音极其沉稳,没有半点急躁,“又在想白天瓮城里的事?”

呼延灼抬起血红的眼睛,盯着史进,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史进兄弟,我是不是老了?还是我这呼延家的兵法,真的过时了?我带着五千虎狼之师,连个丁忧在家的老头子都打不赢。梅展那老贼,他甚至都没露面,就让我的弟兄死得那么惨……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没法向寨主交代!”

史进收回烤火的手,走到桌案旁,端起茶壶,倒了两碗已经冷透的粗茶。他递给呼延灼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哥哥,打仗不是斗气。他梅展缩在龟壳里当缩头乌龟,咱们若是继续拿人命去填那个无底洞,那才是真随了那老贼的心愿。”史进把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咱们得把眼光放远点。”

呼延灼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当然懂这个道理,可不打下须城,后方的粮道就不稳。

“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长音。

一名背插两面红旗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他浑身沾满了黄土,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呼延灼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碗“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说!出什么事了?”

探子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禀……禀两位将军!前方急报!袭庆府兖州、兴仁府曹州的两路兵马,已经拔营了!兖州兵马五千,由正副团练使杜邦、杜耪亲自率领;曹州兵马四千,正快马加鞭朝咱们独龙岗的方向合围过来!”

探子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极度的恐惧:“最多……最多不过两日,他们的前锋就能咬上咱们的后背了!”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在偶尔发出“啪”的一声爆裂音。

呼延灼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交椅上。他最担心、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梅展老贼……”呼延灼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住须城。他是在用须城做饵!把我们这几千人死死钉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兖州和曹州的援军!只要两路援军一到,他再打开城门从里面杀出来……我们就要被包饺子了!”

三面合围。

前有坚城,后有追兵。兵力悬殊,粮草不济。

这是兵家大忌中的死局。

史进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他走到悬挂在帐篷背板上的那张巨大的羊皮山东路舆图前,手指在须城、兖州、曹州三个点上快速地划过,最终汇聚在独龙岗。

“兄弟,咱们现在撤兵,退回梁山,还来得及。”呼延灼咬着牙,极其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作为主将,提出撤退,对他的自尊心是毁灭性的打击,但他不能拿这几千兄弟的命去赌。

“撤?”史进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亮得吓人,“哥哥,咱们现在若是撤了,梅展的骑兵马上就会像疯狗一样从城里追出来咬咱们的屁股。一旦阵型乱了,兖州的兵马再从侧翼一冲,咱们这三千人,能活着回到水泊的,十不存一!”

呼延灼双手死死抓着大腿,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知道史进说的是实话。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在这里等死?”

“不。”史进大步走到呼延灼面前,双手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梅展想把咱们困死在这里,那咱们就把他等的那根救命稻草,先给他折断!”

史进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地点在一个叫“黄泥洼”的地方。那是兖州兵马驰援须城的必经之路。

“哥哥,你留下一千人,多打旗帜,在须城外面多设疑兵,每天早晚擂鼓呐喊,让梅展以为咱们还在死磕他的瓮城。剩下的两千人交给我。”史进的声音极其阴冷,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疯狂,“我去迎兖州的兵马。”

“你疯了!”呼延灼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史进的战袍衣领,“杜邦、杜耪那两兄弟我听说过!那是真正在边军里滚出来的将领!他们手里是五千全副武装的兖州正规军,不是寻常的厢军!你拿两千疲惫之师去硬碰五千精锐?这是去送死!”

史进任由呼延灼揪着领子,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冷冷地笑了一声:“哥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们硬碰硬了?”

他轻轻拍掉呼延灼的手,退后一步。

“兵者,诡道也。这两千人若是列好阵型在平原上和他们对冲,确实是送死。但如果,这五千人根本不知道咱们是敌人呢?”

呼延灼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达!杨春!”史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冲着大帐外发出一声犹如虎啸般的怒吼。

帘子掀开。

“跳涧虎”陈达和“白花蛇”杨春两员偏将立刻大步跨了进来,两人身上都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哥哥有何吩咐?”两人齐声抱拳。

“去!把咱们前些日子在黎县和东平府缴获的那些宋军的破烂衣甲,全都给我翻出来!”史进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危险、极其狡诈的光芒,“找两千套最破的、最烂的、上面沾满血的!让这两千个弟兄,把咱们梁山的号衣脱了,全都给我换上!”

陈达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满脸的不可思议:“哥哥?换那狗官军的皮作甚?那衣服臭烘烘的,上面全是死人的血,穿在身上晦气啊!”

“让你换你就换,哪来那么多废话!”史进一脚踹在陈达的小腿迎面骨上,疼得陈达一咧嘴。

“不仅要换上狗皮!去伙房,把锅底的黑灰全都给我刮下来!告诉弟兄们,把脸、脖子、手,全都给我抹黑!谁要是敢留一块白皮,我砍了他的脑袋!”

史进越说语速越快,脑子里的计划在极速成型。

“把手里的长枪撅折!把大刀在石头上砍出豁口!把梁山的旗帜全部烧了,找几面破烂的宋军旗帜扛着!我要这两千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死人,就像是被几万人追杀了三天三夜的丧家之犬!”

呼延灼听到这里,瞳孔猛地一阵收缩。他那常年被兵书战阵禁锢的思维,在这一刻突然被炸开了一道裂缝。

他死死盯着史进:“大郎……你难道是想……”

“没错!”史进转过头,看着呼延灼,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我要让那兖州团练使杜邦以为,须城已经被我们梁山大军攻破了!梅展那老贼已经被我们砍了脑袋!而我们,就是那些拼了命从须城死人堆里爬出来,去向他求援的宋军残部!”

大帐内,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呼延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计策,太毒了。这不仅仅是在欺骗敌人的眼睛,这是在玩弄敌人的心理。

利用杜邦作为援军急于立功的心态,利用他们对须城战况的未知,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刀子直接递到他们的咽喉上。

“哥哥。”史进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拔出那杆三尖两刃刀,“硬仗你来打,这种下三滥的骗人勾当,交给我这种江湖草莽来做最合适。”

呼延灼看着史进那宽阔的背影,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热。他知道,如果这个计策失败,如果杜邦看出了破绽,史进这两千人冲进了五千人的军阵中,连个泡都翻不起来就会被剁成肉泥。史进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全军的生路。

“大郎……”呼延灼上前一步,重重地拍在史进的肩膀上。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三个字,“活着回来。”

史进没有回头,只是将三尖两刃刀扛在肩上,大步走出了营帐。

黑夜中,独龙岗的后营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忙碌中。

没有了战前鼓舞士气的口号,没有了磨刀霍霍的金铁交鸣。两千名被挑选出来的梁山敢死之士,在寒风中默默地脱下身上象征身份的杏黄色号衣。

杨春推着一辆装满残破宋军甲胄的独轮车,车轮在冻硬的泥地上碾压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这些甲胄很多都散发着浓烈的尸臭味,上面还粘连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肉。

“穿上。”杨春把一套胸口破了个大洞的皮甲扔在一个士卒脚下,压低了声音,“忍着点恶心。”

那士卒咬了咬牙,捡起皮甲套在身上。冰冷且僵硬的皮革贴着肌肤,那种滑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陈达提着一桶用水和开的锅底灰,亲自拿着刷子,像刷墙一样在士卒们的脸上、脖子上乱抹。

“都给老子抹匀了!眼神!眼神不对!”陈达一巴掌拍在一个年轻士卒的后脑勺上,低声咒骂,“你现在不是咱们梁山吃香喝辣的好汉!你是个死里逃生、吓破了胆的官军!把肩膀缩起来!把腿打颤!待会儿见了那帮兖州的孙子,谁要是敢腰杆挺得笔直,老子先剁了他!”

史进也换上了一身极其破烂的都头服饰。他故意把头发弄得极其散乱,抓了一把混合着马粪的烂泥,毫不犹豫地抹在自己的脸上。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遮住了那标志性的九条青龙刺青。

他把那杆显眼的三尖两刃刀留在了营里。此刻,他手里只攥着一把刀刃崩出了十几个缺口的寻常腰刀。而在他破烂的军服内侧,紧紧贴着胸口的地方,却藏着一把淬了剧毒、极其锋利的短柄剔骨尖刀。

冰冷的刀锋隔着里衣,刺激着他的肌肤,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出发。”

史进没有上马。他佝偻着背,拖着那把卷刃的腰刀,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两千名如同叫花子般、散发着恶臭的“溃军”,像一群幽灵,融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迎着兖州大军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蠕动过去。

寒风凛冽。

黄泥洼,这片位于须城与兖州交界处的荒凉洼地,原本是早年黄河决口时冲刷出的一片死水潭。深秋时节,潭水干涸,只剩下一大片泥泞不堪、长满枯黄芦苇的滩涂。

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像一条灰色的长蛇,从芦苇荡中间穿过。

史进带着他那两千名精心伪装的“残兵”,已经在这片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了整整两个时辰。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灰蒙蒙的晨雾像一层厚重的裹尸布,笼罩在荒野上。

“哥哥,前面有动静了。”

紧紧跟在史进身后的杨春,用胳膊肘隐蔽地捅了捅史进的腰眼。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因为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来伪装干渴嘶哑,听起来像砂纸摩擦般难受。

史进猛地停下脚步,佝偻的脊背瞬间绷紧。

他没有抬起头,而是像一条警惕的野狗般,将半张脸贴近泥泞的地面,侧着耳朵倾听。

“轰……轰……轰……”

那不是风声,那是极其沉闷、却又整齐划一的震动感。从地平线的另一端,顺着冻硬的黄土地,极其清晰地传导到史进的耳膜里。

那是大军行进的脚步声,夹杂着车轮碾压石块的嘎吱声,以及战马偶尔打响鼻的闷哼。

“来了。”史进的眼神在凌乱的散发下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寒光。

他慢慢站直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泥腥味的冷空气。下一秒,他那挺拔的脊梁再次极其颓废地弯了下去,眼神中那抹属于绿林悍将的锋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酸的极度惊恐与绝望。

“弟兄们!”史进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两千个浑身抹满锅底灰和泥巴、散发着恶臭的汉子,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道命令,“戏台子搭好了。现在开始,谁要是敢露出半点梁山好汉的底子,谁要是敢手痒去摸刀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都给老子——哭!”

最后那个“哭”字,史进是直接用撕裂般的嗓音吼出来的。

紧接着,他带头发出了一声犹如夜枭啼血般的凄厉惨嚎。

“救命啊——!老天爷爷救命啊——!”

史进像是一个疯子,直接扑倒在满是冰碴子的烂泥潭里。他根本不顾泥水灌进嘴里,手脚并用地在泥浆中拼命向前爬行。

身后的陈达和杨春反应极快。陈达一把折断了手里那根已经没有枪头的木棍,狠狠抽在旁边一个反应慢了半拍的士卒背上,破口大骂:“跑啊!跑啊!贼兵追上来了!”

两千人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扔掉了手里那些残破的兵器,互相推搡着、践踏着,连滚带爬地冲出芦苇荡,涌向了官道。一时间,哭爹喊娘的嚎叫声、绝望的嘶吼声,混合着清晨的冷风,在这片荒凉的黄泥洼上空凄厉地回荡,那种兵败如山倒的恐怖氛围,被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演绎得淋漓尽致。

就在他们涌出芦苇荡的瞬间。

前方的晨雾被撕裂了。

一面巨大的、绣着“兖州团练使·杜”字样的黑底红边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方,是一排排极其严整、手持长枪和重盾的兖州厢军前锋。明晃晃的枪尖在初升的微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五千大军,如同一道钢铁长城,横亘在官道之上。

“站住!前方何人!再敢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前锋阵列中,一名身穿札甲的校尉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指着迎面扑来的这群“泥人”,厉声喝道。随着他的军令,前排的五百名弓弩手瞬间单膝跪地,箭矢上弦,冰冷的簇尖死死锁定了史进等人。

史进在距离长枪阵不足二十步的地方,极其狼狈地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接滑跪在满是尖锐碎石的泥路上。尖锐的石头隔着破烂的裤腿,生生划破了他膝盖上的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杂在泥水里。

这是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着这股痛意,让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和凄惨。

“别放箭!军爷别放箭!都是自家兄弟啊!”史进双手抱着头,死死地贴在泥地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小人……小人是郓州须城的守军啊!须城破了……全完了……”

“须城破了?!”

那名校尉脸色大变,握剑的手猛地一哆嗦。这可是个惊天噩耗!

前锋的异动,立刻引起了中军的注意。

官军阵列像潮水般从中间向两侧裂开,一队极其精锐的骑兵护卫着两名将领,缓缓踱到了阵前。

左边一人,身形削瘦,穿着极其考究的明光铠,一张白净的面皮上透着毫不掩饰的精明与算计,留着两撇八字须,正是兖州正团练使杜邦。右边一人,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杆沉重的镔铁钢叉,乃是其亲弟、副团练使杜耪。

杜邦居高临下地坐在战马上,他那双如同秃鹫般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史进。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在观察。

作为一个在边军里混迹多年的老狐狸,杜邦不会轻易相信任何突发情况。

他的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这群“败军”。他看到了史进膝盖上正在流淌的新鲜血液;看到了陈达那张因为抹了太多锅底灰而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看到了那些士卒身上破烂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的皮甲。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酸臭味,混合着烂泥的腥气,顺着晨风飘进了杜邦的鼻腔。

这气味做不得假。那是极度恐惧下失禁的尿骚味,加上伤口化脓的腐臭。

杜邦微微皱了皱眉,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掩了掩鼻子。

“你抬起头来。”杜邦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用镶着宝石的马鞭指了指史进的脑袋,“你刚才说,须城破了?梅展老将军何在?”

史进的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仿佛那个马鞭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钢刀。他极其缓慢、极其畏缩地抬起头,那张被烂泥和锅底灰糊满的脸上,两行清泪冲刷出两道白色的泪痕,显得滑稽又可悲。

“回……回大人的话……”史进的牙齿在疯狂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故意让自己的眼神涣散,不敢直视杜邦,“破了……全破了……梁山贼寇的火炮太猛了,连城门楼子都给轰塌了!那个叫呼延灼的杀胚,带着几千个穿铁甲的怪物,像疯子一样冲进城里,见人就砍啊!”

史进一边说,一边极其夸张地挥舞着双手,仿佛那恐怖的场景就在眼前,“梅老将军……梅老将军他……他被一个骑红马的贼将,一刀砍了脑袋!那脑袋……那脑袋就挂在城门楼子上啊!小人们……小人们是拼了老命,从城墙的狗洞里钻出来的,正要去兖州向杜大人求援啊!”

这段话,史进说得极具画面感,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杜邦和杜耪的神经上。

杜耪听到梅展被杀,倒吸了一口凉气,粗大的嗓门猛地炸响:“放屁!梅老将军乃是宿将,手里有两千精骑,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贼兵破了城!”

“大人明鉴啊!”史进猛地在地上磕头,“那梁山贼寇会妖法啊!他们不仅有火炮,还有一支极其凶悍的步军,个个都不怕死!梅老将军本来想守城,可那贼兵不知道从哪里挖了地道,直接摸进了瓮城……城里现在已经成了地狱了!”

史进抛出了“地道”这个极其合理的借口。因为城池坚固,从内部攻破是最符合逻辑的谎言。

杜邦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摸着下巴上的八字须,眼神快速地闪烁着。

须城破了。梅展死了。梁山贼军正在城中大肆杀戮。

这几个信息在他的脑海里迅速重组、发酵。

杜邦是个极其贪婪的人。他来救援须城,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同僚之谊,而是为了捞取军功。梅展如果是块难啃的骨头,他自然乐得在后面磨洋工。但现在,梅展死了!梁山贼兵刚刚破城,必然处于为了抢夺财物而极度松懈的混乱状态!

这哪里是败仗?这简直是老天爷亲手端到他杜邦面前的一盘极其丰盛的大餐!

只要他现在带着这五千生力军,趁着梁山贼军立足不稳、毫无防备的时候,杀个回马枪!不仅能全歼呼延灼的残部,还能顺理成章地接管须城里梅展积攒的无数粮草和财宝!

这可是平叛的首功!这可是能让他直接封侯的泼天富贵!

贪婪,就像一滴剧毒的墨汁,瞬间滴入了杜邦那原本谨慎的脑海中,将所有的理智和怀疑彻底染黑。

杜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神不再阴鸷,而是爆射出一种猎人看到垂死猎物时的狂热。

“你们莫怕。”杜邦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伪善。他将手里的马鞭挂回马鞍,“本官乃是兖州团练使杜邦!朝廷的天兵已到!既然须城破了,贼兵必然松懈。你们起来,在前面引路。本官今日就要替梅老将军报仇雪恨,杀光那群梁山草寇!”

史进趴在烂泥里,听着杜邦那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嘴角在泥水的掩护下,极其极其隐蔽地勾起了一抹嗜血的冷笑。

上钩了。这头贪婪的蠢猪,终于彻底把脖子伸进了绞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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