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梅大郎贪银施毒计,呼延灼兵败黎县城
次日清晨,梁山泊上的喜气还没完全散去。李寒笑已经坐在了聚义厅的正座上。他看着阶下站得笔挺的头领。这八万大军的摊子,没个好管家可不行。
“从今日起,山寨新设度支司。”李寒笑把一枚新刻的大印放在桌案上,“内库钱粮、后勤调度,全由大夫人李师师总领。没她的印,谁也别想调走一粒米。”
头领们互相看看,齐声应诺。谁敢触这霉头?李寒笑这步棋走得极稳。后方安稳了,该往前走了。打下济州和东昌,郓州这块肉就必须咽下去。
“呼延灼听令!”李寒笑点将。
呼延灼大步出列,双手抱拳。
“你带韩韬、彭玘,领兵五千,去拿下郓州。”李寒笑敲着桌子,“我们在独龙岗早有落脚点。郓州没什么能打的将领,你这趟去,务必速战速决。”
呼延灼傲然领命。他可是开国名将之后,打个空虚的郓州,还不是手到擒来?
几日后,郓州城内乱作一团。
知府高铭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腿肚子直转筋。他这知府当得舒坦,收赋税听小曲,哪见过这等阵仗?梁山贼寇五千大军已经驻扎在独龙岗,前锋眼看就要逼近了。
高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都统制张国裳。这厮挺着个大肚子,腰里的刀大概都没拔出来过,锈得都拔不出来了。
这家伙,那是花钱买来的官儿,没打过仗,没带过兵,平时除了吃拿卡要,连只鸡都不敢杀,上任三年多就没进过军营。
指望他去打呼延灼?那和指望奔波霸去杀了唐僧师徒一样不靠谱……
高铭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在脖子上摇晃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分家,身首异处。
跑。必须得跑。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高铭正盘算着怎么收拾金银细软,一个幕僚跌跌撞撞跑进来。
“府尊!有救了!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大人,因母亲病逝,丁忧返乡,正路过咱们郓州,就在馆驿歇息呢!”
高铭眼睛一亮。
梅展!这名字他太熟了。江湖人称“梅大郎”,手里一把三尖两刃刀,早年间在绿林就是个狠角色。
后来跟王韶打河湟立下赫赫战功,那可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宿将,不是现在地方上那些腐败厢军可比的。
“快备轿!去馆驿!”高铭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馆驿的厢房里,梅展正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盘腿坐在炕上喝茶。这老将身形魁梧,两鬓斑白,那双眼睛却透着绿林人的精明与市侩。
高铭一进门,直接跪在了地上。
“梅节度救命啊!救郓州百姓之命啊!”
高铭嚎啕大哭,一把抱住梅展的大腿。
梅展被这阵仗弄得愣住了。他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在孝服上。这知府怎么一点体统都不讲?
按说他这官儿大的来了这里,知府必然要来拜见他一下,顺便招待招待,但是这位知府的拜见方式可够“别开生面”的……
“高知府,你这是作甚?快快请起。”梅展伸手去扶。
“下官起不来啊!”高铭一把鼻涕一把泪,“梁山贼寇呼延灼如今率五千虎狼之师犯境。我郓州有兵无将,张国裳那就是个废物。下官若是弃城,朝廷定要拿我问罪。恳请老将军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带兵御敌,救下官一命!”
梅展一听来人名字,便是眉头皱紧。
呼延灼?这可是个硬茬子。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同为朝廷将领,当年在京城梅展还认识呼延灼,知道他是呼延赞嫡派子孙,呼家将后人,不好对付。
自己现在守孝在身,本不该动刀兵。可贼兵要是真把郓州围了,自己这回乡的路也断了。不打也得打。但他梅大郎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打是可以打,但是不能白打啊……
梅展慢条斯理地把高铭扶起来,自己坐回炕上。
“高知府啊,并非老夫见死不救。”梅展叹了口气,端起茶碗拨了拨茶叶,“老夫如今丁忧在身,这重披战甲实在是有违孝道。老夫此次回乡,还要重修祖坟,买些房产置办祭田,这手里头……”
梅展故意拉长了声音。
高铭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这老狐狸是要钱呢。
不过,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现在他连命都快没了,还守着银子干什么,又带不进棺材里去。
高铭咬咬牙:“老将军放心!朝廷前两日刚拨下来十万两赈灾银子,就在府库里。只要老将军肯出战退敌,这十万两,下官全数作为老将军修坟置地的程仪!”
梅展那双半眯的眼睛瞬间睁开了。十万两!这可是一笔横财。
“知府大人这般为国为民,老夫若是再推辞,岂不是不识抬举。”梅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这差事,老夫接了。”
十万两雪花银落了袋,梅展办事也利索。他换下孝服,披上熟铜重甲,把那把三尖两刃刀擦得锃亮。
高铭站在一旁擦汗。“老将军,那贼将是呼延灼,开国名将之后,极难对付。咱们不如坚守不出?”
梅展冷笑。“守?那呼延灼带着火炮,这破城墙能守几天?打仗,靠的是脑子。”
正说着,探子来报。呼延灼想兵不血刃拿下黎县,派人去劝降了。
梅展摸了摸下巴的胡须,计上心来。
“你让那黎县知县回复呼延灼,就说全县百姓愿意献城投降。”梅展眼神阴冷,“你再给我调两千精锐马军,今夜悄悄摸进黎县,在瓮城和街道两侧埋伏好。我要请这位名将后人吃顿大餐。”
次日清晨。黎县城头插满了白旗。城门大开,连个守卫都没有。
呼延灼骑在踢雪乌骓上,看着这不设防的县城,很是满意。看来这威名还是能震慑这等宵小的。
不用打就拿下黎县,这首功算是稳了,有了不战而降的这个先例,恐怕郓州的其他县城也都会效仿,起连锁反应了。
“全军进城!”呼延灼一挥水磨八棱双鞭,带头跨过护城河。
韩韬和彭玘紧随其后。大军涌入城门。
呼延灼刚走进瓮城的一半。
当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在城墙上空炸响。
呼延灼猛地抬起头。不对劲。城墙上太安静了。
四周的民房和城墙女墙后面,突然射出密集的弩箭。滚木和礌石像下雨一样砸落下来。
“中计了!快退!”呼延灼厉声嘶吼。
来不及了。走在前面的梁山士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箭矢穿透皮甲,惨叫声瞬间淹没了马蹄声。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四处流淌。
呼延灼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他本以为是个软柿子,结果一脚踩进了钉板里。他气得双眼发红,双鞭疯狂挥舞,拨开射向自己的弩箭。
“后队变前队!撤出去!”
就在这关头,瓮城两侧的暗门轰然打开。
梅展提着三尖两刃刀,骑着一匹青骢马,带着两千马军杀了出来,直接截断了呼延灼的退路。
“贼将休走!吃老夫一刀!”梅展大喝一声,刀锋带着破空声直劈呼延灼的面门。
这群人没有举旗,甚至没有发出多余的呐喊,就像是一群在暗处等待猎物断气的恶狼。为首一将,跨骑一匹高大的青骢马,未披重甲,内穿一件青色战袍,外面却极其惹眼地罩着一件代表丁忧守孝的粗麻白袍。白袍在沾满鲜血的瓮城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极其诡异而森寒的煞气。
那人手里倒提着一杆沉重无比的三尖两刃刀,刀锋上没有一丝血迹,干净得令人发指。
呼延灼咬紧牙关,举起双鞭硬接。两人兵器相交,呼延灼觉得双臂一震,这老将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呼延灼双手死死攥住那对水磨八棱钢鞭。左手的鞭重十二斤,右手的鞭重十三斤。往日里这两条钢鞭在他手里犹如臂使,轻若无物,但此刻,他却觉得它们重若千钧,因为上面承载着上千条人命的血债。
呼延灼的目光死死定在那张面如重枣、短须修剪得极其整齐的脸上。
“梅展!”呼延灼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透着极其狂暴的杀意。
他认得这老狐狸。昔日在京师兵部点卯时,他曾见过这位名震西北的汝南节度使。这是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着无数西夏人的脑袋换来节度使官印的老牌军阀。
“呼延将军,别来无恙。”梅展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呼延灼。他的声音极其平淡,没有半点得胜者的张狂,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冷漠,“老夫丁忧在身,本不欲动刀兵。奈何你梁山贼寇犯我大宋疆土,老夫也只好替天行道了。”
“替你娘的狗屁天道!”呼延灼暴喝一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去他娘的兵法,去他娘的阵型!这老狗为了升官发财,设下这等绝户计,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呼延灼根本没有任何试探的打算。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杀!”
踢雪乌骓四蹄翻飞,瞬间爆发出极其恐怖的爆发力,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碎了挡在前面的一辆破损辎重车,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扑梅展。
梅展看着那头狂飙而来的黑色凶兽,眼皮连眨都没眨一下。
“到底是开国名将之后,这等绝境下还能有这般悍勇的气势。可惜,今日这黎县瓮城,就是你的埋骨地。高铭那十万两银子,老夫拿定了。”梅展在心里冷冷地盘算着。
他不仅不退,反而猛地一拉缰绳。青骢马迎着呼延灼冲了上去。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就在两马即将相撞的千钧一发之际,呼延灼动了。
他腰腹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一股狂暴的真气顺着脊椎直冲双臂。右手的十三斤钢鞭在半空中抡出一个极其凄厉的半圆,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爆鸣,一招“泰山压顶”,直奔梅展的天灵盖狠狠砸落。
这一鞭,没有任何花哨,全是纯粹到极致的破坏力。若是砸实了,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一块生铁磨盘,也能被砸成齑粉。
呼延灼哪有心思跟他缠斗,他得把部队带出去。
梅展眼中精光一闪。他当然不会去硬接这发疯般的一击。
“起!”梅展低喝一声,双手握住刀杆中段,三尖两刃刀自下而上,极其精准地迎上了砸落的钢鞭。
但他并没有用刀刃去硬扛,而是极其巧妙地将兵器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用三尖两刃刀那极其特殊的月牙形侧刃,去挂呼延灼的鞭身。
“当——!”
一声穿云裂石、仿佛要刺破苍穹的金属撞击声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响。
一团极其刺目的火星在半空中迸发,照亮了两人狰狞的脸庞。
呼延灼只觉得一股极其刁钻的卸力顺着钢鞭传导过来。自己那重若千钧的一击,竟然被梅展这轻轻一挂,直接引偏了方向,钢鞭贴着梅展的右肩重重地砸在空处。
“好老辣的手段!”呼延灼心里暗惊。这老狗不愧是在西北边军里杀出来的名将,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的功夫,火候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彭玘见主将受阻,挺着三尖两刃刀冲过来想帮忙。“贼将看刀!”
一支暗弩从侧面射来,直接扎进了彭玘战马的脖子。战马惨嘶一声,轰然跪倒。彭玘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头盔磕飞,脸上瞬间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摔得是鲜血淋漓,连眼睛都看不清了。
“彭兄弟!”韩韬急眼了,拼命拨马过去,一把拽住彭玘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拖上了自己的马背。
黎县的瓮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血肉磨盘。
梅展一击得手,根本不给呼延灼喘息的机会。他借着呼延灼招式用老的空档,手腕猛地一翻。三尖两刃刀的刀锋在半空中诡异地转了个圈,顺着钢鞭的鞭身,犹如一条出洞的毒蛇,直削呼延灼握鞭的右手手指。
这招极其阴毒。只要削断了手指,呼延灼的兵器就会脱手,便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呼延灼反应极快。他根本不抽回右手,反而极其凶悍地将左手的十二斤钢鞭自下而上狠狠地撩了上去。
“铛!”
左手鞭精准无比地磕在三尖两刃刀的刀脊上,将那致命的刀锋硬生生磕飞了三寸。刀锋擦着呼延灼右手的精钢护手划过,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两马交错而过。
第一回合的交锋,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但两人都在这短短的试探中,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呼延灼勒住踢雪乌骓,掉转马头。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顾不上擦拭,死死盯着对面的梅展。
这老东西的刀法太严密了。根本不和自己拼力气,全是用巧劲化解。而且那三尖两刃刀的构造极其特殊,既能像长枪一样刺,又能像大斧一样劈,侧面的月牙刃还能锁拿兵器,简直就是双鞭的克星。
最要命的是,时间不在自己这边。
呼延灼眼角的余光瞥见,城门洞方向,邹渊和邹润叔侄俩正在拼死顶住那扇即将落下的千斤闸。邹润肩膀上的圆木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鲜血顺着邹润的嘴角直往下流。韩滔正拼命挥舞长槊,掩护着昏迷的彭玘往外撤。
“没时间了。再被这老狗缠住,今天全得死在这儿!”呼延灼狠狠地咬破了舌尖。剧痛让他因为绝望和愤怒而有些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不能拼招式,必须拼命!
“老贼!纳命来!”
呼延灼再次狂吼,踢雪乌骓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死志,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再次狂飙而出。
这一次,呼延灼完全放弃了任何防守。
他彻底放开了手脚,将呼延家世代相传的“连环双鞭”发挥到了极致。
左鞭起,右鞭落。右鞭起,左鞭落。
两条沉重的钢鞭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团极其恐怖的黑色风暴,犹如两条疯狂的黑龙,将梅展整个人死死地笼罩在其中。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每一鞭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疯子!”梅展心里暗骂一声。
他原本打定的主意是拖延时间。只要拖到城门落下,瓮中捉鳖,这呼延灼武艺再高也插翅难飞。但他没料到,这呼延灼竟然刚烈到了这种地步。
面对这狂风骤雨般的连环杀招,梅展也不敢有丝毫的托大。他那件象征守孝的白袍在激烈的罡气中被撕裂成一条条碎布。
“开!”
梅展双手握紧三尖两刃刀,将其当做一根铁棍,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
一连串密集得如同急雨打芭蕉般的撞击声在瓮城中炸响。震得周围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卒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呼延灼的双鞭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他的双臂肌肉已经膨胀到了极限,青筋犹如一条条蚯蚓般凸起,仿佛随时都会爆裂。他的虎口已经被巨大的反震力震裂,鲜血顺着鞭柄流下,让他的握持变得有些打滑。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砸碎这老狗的防御!砸开一条活路!
梅展越打越心惊。他觉得砸在自己兵器上的根本不是钢鞭,而是一座座倒塌的山峰。他引以为傲的巧劲,在这种绝对疯狂、不计后果的蛮力面前,开始显得捉襟见肘。
打到第二十个回合,梅展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他的双臂被震得酸麻无比,三尖两刃刀的刀杆上已经被砸出了十几个深深的凹坑。
“这厮的力气怎么用不完?难道他不怕力竭而死吗!”梅展死死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大滴的冷汗。
他知道,如果继续这么硬扛下去,自己这把老骨头迟早会被这疯子活活砸散架。
“当!当!当!当!当!”
必须反击!
在呼延灼右鞭砸下的一个极其微小的间隙,梅展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他不退反进,青骢马猛地向前一窜,极其凶险地贴进了呼延灼的内圈。
梅展双手猛地一抖刀杆。三尖两刃刀没有去架挡落下的钢鞭,而是极其毒辣地从下方直刺呼延灼的战马脖颈。
射人先射马!
这一招极其卑鄙,但在战场上却极其有效。
呼延灼大惊失色。踢雪乌骓是他的心头肉,更是他冲出重围的唯一希望。他绝对不能让马死在这里。
电光火石之间,呼延灼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马背功夫。他猛地一拉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踢雪乌骓在高速冲刺中,竟硬生生地人立而起。
梅展那致命的一刀,堪堪擦着乌骓马的前胸刺拉过去,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战马虽然保住了,但呼延灼的攻势也因此彻底瓦解,中门大开。
梅展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死!”
梅展眼中杀光大盛。他手腕一翻,三尖两刃刀借着刺空的惯性,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狠辣的上撩弧线,直奔呼延灼没有护甲保护的下颌处划去。
这一下若是划实了,呼延灼的脑袋会直接飞上天。
死局。
在所有人的眼里,这已经是一个必死的死局。
但就在这刀锋即将割破呼延灼咽喉的瞬间,呼延灼做出了一个让梅展灵魂都在战栗的疯狂举动。
他没有后仰躲避,也没有用双鞭去格挡。
呼延灼极其暴烈地向前一探身,主动迎向了那致命的刀锋。同时,他松开了左手的钢鞭,任由那十二斤的铁疙瘩掉落在地。腾出的左手,犹如一只铁钳,不顾一切地一把死死抓住了三尖两刃刀的刀刃!
“噗嗤!”
“噗嗤!”
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开了呼延灼左手的皮肉,深可见骨,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甚至溅到了梅展的脸上。
但呼延灼根本感觉不到痛。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梅展,眼神中透着一种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绝对疯狂。
“你给老子下来!”
呼延灼发出一声犹如厉鬼般的咆哮。他强忍着左手被切断的剧痛,死死锁住梅展的兵器,右手那十三斤的钢鞭,带着他毕生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极其狂暴地朝着梅展的天灵盖狠狠砸落。
这一鞭,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梅展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呼延灼那张犹如浴血修罗般的脸,看着那根带着死亡呼啸砸落的钢鞭,他那颗在官场和战场上磨砺了几十年、自诩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他就是要拉着自己同归于尽!
梅展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高铭许诺的那十万两白银。
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老子丁忧回乡,是为了享清福的,不是为了跟一个山贼疯子在这里换命的!
“不值得!跟他换命不值得!”
在钢鞭距离头顶不足半尺的极度死境中,梅展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松开了双手。
放弃了那杆陪伴他征战多年的三尖两刃刀。
梅展身子极其狼狈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平躺在马背上,双腿死死夹住青骢马的肚子,猛地一拉缰绳。
青骢马发出一声嘶鸣,带着梅展硬生生地向侧面横移了出去。
“砰!”
呼延灼那必杀的一鞭,失去了目标,重重地砸在梅展刚才骑乘位置的空气中,巨大的力量甚至在空气中砸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气爆声。
梅展逃了。虽然逃得极其狼狈,甚至连兵器都丢了,但他活下来了。
呼延灼根本没有去追击。他知道,自己已经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他猛地将夺来的那杆三尖两刃刀狠狠掷向旁边几个企图围上来的官军,直接将两人洞穿钉死在地上。
“走!”
呼延灼强忍着左手深可见骨的剧痛,重新握紧缰绳,踢雪乌骓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嘶鸣,犹如一道黑色的狂风,顺着梅展让开的缺口,直冲城门洞。
天空被密集的箭雨和翻滚的滚木礌石彻底遮蔽。凄厉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骨肉被巨石砸碎的沉闷声响,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连脑浆都仿佛要沸腾起来。
“撤!”
呼延灼的怒吼声在血雨腥风中炸开。他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那匹“踢雪乌骓”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嘶,两只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地在这拥挤不堪的死地中转过了庞大的身躯。
呼延灼的双眼已经彻底红了,眼角甚至崩出了细微的血丝。他亲眼看着自己带来的梁山精锐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彭玘生死不知地被韩滔拖在马背上,周围全是自家兄弟绝望的哀嚎。
他必须杀出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把剩下的弟兄带出这扇鬼门关!
梅展看准时机,大声下令:“放下千斤闸!关城门!把他们给我捂死在瓮城里!”
城墙上的守军立刻砍断绳索,巨大的铁包木城门开始缓缓闭合。
要是这门关上,五千人就成了铁桶里的王八,全得死在这儿。呼延灼心急如焚,手里的双鞭越来越乱。
眼看两扇大门就要合拢。
两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在城门洞里炸响。
呼延灼的后军里,两头凶神恶煞般的步将冲了出来。“出林龙”邹渊和“独角龙”邹润叔侄俩,简直就是两头疯牛。
邹渊抡起开山大斧,一斧子劈开了一个正在推门的守军脑袋。他大吼着踢开尸体,指挥十几个梁山兵扛起一根水桶粗的攻城圆木,死死地卡在了两扇大门的缝隙里。
“叔父,我来!”邹润根本不用兵器。他低着头,用后脑勺上那个硕大的肉瘤,直接撞飞了两个守军。他那高壮的身躯死死抵在圆木上。
守军拼命往下压门,邹家叔侄带着人死死顶住。骨骼嘎吱作响,邹润脸上的青筋都要爆开了。
“大门保住了!呼延将军快冲出城来!”邹渊挥舞大斧,又砍翻了几个靠上来的官军,把门洞清出一块空地。
“哥哥快!”
城门洞处,邹润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那根粗大的圆木已经出现了无数道可怕的裂纹,千斤闸正在一点点地往下压。邹润的眼耳口鼻都在往外渗血,那是极度用力导致微血管破裂的结果。
邹渊挥舞着大斧,将最后几个官军砍翻在地,死死护在侄子身边。
梅展老油条一个。他十万两银子已经到手了,犯不着跟这个疯子拼命。这呼延灼拼起命来,自己就算赢了也得挂彩。
所以梅展没有追击。
“撤!”呼延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猛踢马腹,带着韩韬和重伤的彭玘,踩着尸体和血水,从邹家叔侄撑开的门缝里挤了出去。
梁山残兵如丧家之犬,逃出黎县。
一口气跑出十里地,呼延灼勒住踢雪乌骓。
他回头看着那些丢盔弃甲的士兵。五千人,清点下来,死在黎县瓮城里的足有近千人。
彭玘躺在草地上,脸肿得像个猪头。韩韬捂着左臂,一支弩箭扎在护臂上,虽然没伤到骨头,鲜血也染红了半边袖子。
呼延灼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是我大意了。”呼延灼咬着牙,“那老将是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我早听说过他,没想到他这等人物竟然窝在郓州。我轻敌了。”
他这种高傲的人,承认错误比杀了他还难受。但这次确实是栽了个大跟头。
韩韬疼得直冒冷汗,凑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咱们现在锐气已挫,彭兄弟又重伤。郓州城里有梅展坐镇,咱们这四千残兵绝对打不下来。不如先退回独龙岗三庄修整。”
呼延灼死死盯着郓州的方向。他咽不下这口气。但这口气不咽也得咽。
“你说得对。”呼延灼翻身上马,“邹润兄弟!”
“在!”独角龙邹润擦了把头上的血走过来。
“你立刻骑快马赶回济州府。向寨主报信。”呼延灼的声音干涩,“就说我呼延灼无能,中了梅展的诡计。请寨主速发援兵!”
邹润领命,翻身上马,朝着济州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郓州城内,高铭简直要乐开花了。
首战大捷。近千贼兵的尸体摆在城外,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梅老将军神威盖世!”高铭端着酒杯凑到梅展跟前,“贼兵如今新败,士气低落。老将军不如乘胜追击,把他们彻底赶出郓州地界?”
梅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瞥了高铭一眼。
这蠢货懂什么。今天能赢,全靠埋伏和偷袭。那呼延灼最后拼命的时候,那双鞭的力道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在平原上拉开阵势硬磕,自己能不能赢这名将之后还真不好说。老命要紧,十万两银子还没花呢。
“知府大人,穷寇莫追。”梅展放下酒杯,拿捏着架子,“那呼延灼虽然败了,但梁山的主力还在。老夫只答应你退敌,可没答应你去剿匪。守住这郓州城,才是上策。”
高铭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缩回手,不敢再劝。
济州府,聚义厅。
李寒笑看着风尘仆仆、满脸血污的邹润。
他这几天正忙着让李师师整理内库账本。结果前线就送来这么个战报。呼延灼居然败了。还被个路过的节度使给打得求援。
梅大郎。李寒笑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击着。
这郓州,是他梁山扩张的第一步,绝不能在这里卡壳。这不仅是地盘的问题,更是梁山的脸面。要是连个路过的节度使都收拾不了,梁山还怎么争天下?
李寒笑霍然起身。
“这梅大郎既然想拿我梁山兄弟的命去换前程,那我就把他的命留在郓州!”
他大步走到堂中。
“袁朗!史进!”
“赤面虎”袁朗和“九纹龙”史进齐齐出列,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战意。
“陈达!杨春!”
又有两员悍将出列。
李寒笑抓起桌上的令箭,重重地拍在袁朗手里。
“你们四人,再带三千精锐,跟邹润一起,立刻开赴独龙岗!”李寒笑面无表情,“去告诉呼延灼,把场子给我找回来。我要梅展的项上人头!”
袁朗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寨主放心!俺的钢挝,早就渴了!”
大军立刻开拔。李寒笑看着远去的队伍。郓州的这盘棋,现在才算真正开始。宋江在青州招兵买马,这边的梅展又横生枝节。这天下的局势,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寒笑转身走回内堂。接下来,他得好好算算梁山的钱粮,看看能支撑多大一场仗了。窗外的冷风吹进来,卷起案头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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