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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5章 高兴不起来的喜事


冬天的枯枝焕发出新绿。

皇上最近日日到淑妃殿里,妃子们每日前来汀兰殿请安。

香炉里的香,换了新的配方。

莫兰的旧桌子上了新漆。

然而那华服之下,依旧是血淋淋的黑洞。

有一点她没有说谎——

她真的在忙着接见诰命妇人。

皇上则与大臣商议如何劳军,如何封赏徐家。

徐乾败了高句丽,没有还朝,将围着辽东的小国,一一打了个遍。

皇上看着一封又一封的战报,却没露出半分欣喜。

眼皮子一跳一跳,按都按不住。

战报上没有半个俘虏。

只有胜仗,以及各小国递来的求和信。

皇上按着眉心,不好说什么,大臣以为是徐乾的功劳,都向徐忠道喜。

徐忠却知道不是自己亲弟弟的手笔。

每次战况,徐乾会细写下来发密信给徐忠。

那不是弟弟的打法。

兵者诡道,用兵的人,心思奇绝,根本无法预料。

虽说慈不掌兵。

可战况之惨烈,满纸都是人命。

徐忠这样的老兵痞也觉得真正掌兵之人没半分怜悯。

一杀便上万敌军,从不眨眼,从不留战俘。

连徐忠都看得出,皇上又怎会不知。

皇上也知道为何自己的旨意下达,令徐乾回朝,徐乾没回来。

金玉郎啊。

你用着朝廷的兵,把周边小国打得臣服脚下,不敢对大周动歪心思,用这个作为送给爱妻的礼物。

真当皇帝看不透么?

皇上拿着一封又一封的连胜捷报,召来秦凤药。

……

凤药步子稳稳,从远处走来。

她风姿一如年轻时,腰挺得很直,身材依旧苗条。

离得近方才看得出脸上风霜。

眼下有细密的纹路,额角有了片片银丝。

她利落地向皇上行了个礼。

“臣正想向皇上说一说告缗令一事。”

皇上摆摆手,将一摞战报丢在案上,“你自己瞧瞧。”

凤药拿起低头认真读着。

李瑕盯着凤药,他站在高处只看得见凤药下巴,却见她勾了勾唇,把笑意强压下去。

李瑕看着便来气,说不出哪里难受。

凤药不是年轻姑娘,便是年轻时,也称不上“漂亮”二字。

如今浑身长了气势,她不再是那个藏拙的宫女。

她顶级的“坚韧”却让她散发出不同常人的光芒。

这光芒照进李瑕心里。

从没熄灭过。

那年在军营中,看到脸被冻伤的凤药,带着图雅进入濒临崩溃的前线。

她像一束照进暴风雪的阳光。

一如他遇见她的第一次——

风雪中,他听到有人招呼他,这一声招呼,将他二人联系在一起,贯穿了他的大半生。

“你可有写信告诉他,不得入京,入京朕定斩不饶?”

凤药抬头干脆地答了声,“是。”

“是什么是?”

“臣遵旨。”

“他杀了那么多人。”

凤药敛了笑意,“皇上,辽东边境在徐乾开拔过去时,几乎没了人烟。”

“何况我方才认真看了战报,他没杀过百姓,只杀了对方敌军。”

“哼,你们还真是夫妻一心啊。”

凤药脸上有种既甜蜜又忧心的表情,看得李瑕心酸。

“你可记住朕的话了?”

“记住了。”凤药露出宛如少女般的清澈笑意。

这个笑意,让李瑕心中隐隐作痛。

看着凤药告退离开的身影,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她是生着翅膀的鸟,从未愿意被人囿于这宫墙之内。

可李瑕还是有股隐隐怒意。

他不愿伤害凤药,可是玉郎可轮不到他来怜惜。

一个宦官……

他不敢往下细想。

最终,从鼻子中发出一声“哼”。

可他不能不假装欢喜。

徐乾令先锋军还朝,送上许多从别国抢来的财宝。

一个凤药,一个玉郎,把大周空空的国库塞得满满当当。

整个先锋军人人尘灰满面,却喜气洋洋。

想必,没少发财吧。

……

莫兰因桂忠传过消息,一直不安心。

虽说回答得不得体,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让皇上以为桂忠在给自己铺后路,总比让皇上以为两人有私情的好。

可皇上一直没发作。

这天晚上,皇上终于来到汀兰殿。

莫兰带着一众宫女跪迎。

皇上带着忙了一天的疲惫,“都散了,留皇后陪朕说话。”

他没扶莫兰,只淡淡说了句,“起来吧。”

皇上坐下,莫兰为他烹茶。

敏锐地感觉皇上心情不佳。

可朝中明明全是喜事啊。

整个宫廷张灯结彩,欢迎王师即将还朝。

“皇上,为何郁郁寡欢?”

皇帝端起茶饮了一口,放下茶碗,外头挂着成串琉璃宫灯,他皱着眉只是瞥了一眼。

莫兰拘谨地站着,皇上转过脸直视莫兰双目,“朕打算打发桂忠去守皇陵,你有什么想法吗?”

莫兰心中仿佛勒着一道绳索,此时慢慢收紧、收紧,勒进五脏六腑中。

她垂下眼皮,此时不敢有丝毫差池,引起皇上的杀机。

“皇上如何处置他,都是天恩,妾身没有任何想法。”

“你不难受?”此话像刀直刺莫兰。

她倒也直率,“从前时常见的人,突然离开,难受自然是人之常情。”

“妾身不难免俗,但唏嘘多于难过。”

“在哪里活不是活呢?”

她笑了笑,为皇上添茶。

可那茶已失了烫嘴的温度,变得温吞吞。

“人世多变,故人难留,大抵也只是寻常。”

“走了也没什么,自有更好的来伺候。”

“左右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皇上轻叩着桌面,“你若有权,会召他回来吗?”

莫兰赶紧跪下,“皇上说什么呢?妾身永远不会干政,也不要这种权势。”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太后。”

“别打断朕,朕已想清楚,妄想成仙,本就是痴念,朕贵为天子,也不能免俗。”

“既如此,你为太后,太子年幼,你当如何?”

“有大臣,有君主,我不过是后宫妇人,好好安生度日罢了。”

“皇上定然有辅国之臣吧,哪里有我说话的份儿?”

“妾身懂得规矩,也守得住规矩。”

皇上脸色终于霁和,“好了,夫妻说话跪什么,起来吧。”

“明日朕就下旨,让桂忠守陵,不得还朝。”

“那……妾身斗胆,求皇上把彩旗放回来吧。”

皇帝想了许久,他肯放过桂忠,也是因为拷打彩旗,用遍酷刑,彩旗始终不肯改口,只说自家娘娘与桂公公没有任何关系。

桂忠只是有时会送重礼,旁的一概都是没影的事。

一个小小宫女,如若有内情,如何抗得过这般残酷的拷问。

皇帝看了彩旗一次,才选择相信莫兰的说辞。

“准了。”

皇上离开汀兰殿,莫兰带人相送。

直至看到皇上没了影子,才觉腿软。

第二日,叫人去接彩旗回来。

彩旗是被人抬回汀兰殿的。

莫兰只看她一眼,感觉心中最后一点柔软慢慢变得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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