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南时：最初的最初】

南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这是她记事起就知道的事。

福利院的阿姨们不会刻意提起这件事，但也不会刻意回避。偶尔有小朋友被领养走的时候，阿姨会蹲下来，对剩下的孩子们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家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其他小朋友总会亮着眼睛点点头，但南时每次都只是听着，不说话。

她那时还太小，只模模糊糊地发现了自己的不同，但没有深究，没有思考。

四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

一天早上，孩子们在食堂吃饭。

福利院有一张很长的桌子，吃饭的时候，很多个孩子都坐在两边。

碗里的粥很多，每个小孩还能吃一个馒头。没有人说话，因为阿姨说过，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她坐在桌子最边上，安静地喝粥。

旁边的小女孩不小心把粥洒了。

白瓷碗从手里滑出去，“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粥溅了一地，也溅到了小女孩的袖子上。

阿姨走过来，皱着眉，说了几句。

说的什么南时没太听清，大意是“怎么这么不小心”“总是给我添事”之类的话。阿姨的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算温柔。

小女孩低着头，没吭声。

阿姨拿来抹布，蹲下身，把地上的粥和碎瓷片清理干净。又去盛了一碗新的粥，放在小女孩面前。然后拿着抹布转身离开了。

等阿姨走远了，小女孩哭了。

小女孩是新来的，父母好像是出意外去世，可能是因为家里没亲戚吧，就被送来了福利院。

她应该是难过，还委屈。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进那碗新的粥里。她没有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但旁边的孩子都在埋头吃饭，还没有人会注意她。或者注意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福利院的孩子都学会了一件事——别人的事，少管。

南时看了她一会儿。

她心想：哭有什么用呢？

粥洒了，哭也不会回来。被骂了，哭也不会少挨两句。碗摔碎了，哭也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那为什么还要哭？

进一步的说：如果哭不能解决问题，那哭的意义是什么？

她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没有问任何人。

五岁那年，院里来了一个新阿姨，姓周，戴眼镜，说话很慢，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周阿姨负责教孩子们认字，每天下午两个小时，在黑板上写拼音和简单的汉字。

其他小朋友学得很吃力。“b”和“d”分不清，“p”和“q”总是写反。周阿姨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声音始终温和。

南时坐在第一排，看着黑板上的拼音，觉得那些符号像一扇扇小小的门。她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于是她开始看书。

说起来也是碰巧，就在这年，福利院来了一批捐赠的旧书。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连环画、童话故事、旧课本、武侠小说。阿姨把书堆在活动室的角落里，说谁想看谁拿。

别的孩子翻了翻连环画就跑开了。

南时坐在那个角落，一本一本地翻。

童话故事看完了，就看旧课本。旧课本看完了，就看武侠小说。武侠小说看不懂的地方，她就跳过去，到能看懂的接着看。

南时不挑。在福利院，你不可能只读“适合你年龄”的书。你能读到的，是别人不要的、剩下的、凑数的。所以南时什么都读。

《十万个为什么》告诉她，天为什么是蓝的，水为什么是流动的。童话书告诉她，王子会吻醒公主，恶龙会被杀死。

当然，还有本缺了封面的小说。

南时读得很吃力，里面的人总是在说一些她不太懂的话，“爱”“恨”“背叛”“原谅”——这些词她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她想：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他为什么宁愿受苦也不离开？

她把书翻到那个让她困惑的段落，读了一遍又一遍。主角说：“我不走，因为我爱他。”她盯着那个“爱”字看了很久。

爱是什么？

她去找阿姨，问：“爱是什么？”

阿姨正在给更小的孩子换尿布，头也没抬：“就是很喜欢一个人。”

“喜欢是什么？”

阿姨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这孩子，怎么问这么多？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南时没有再继续问，但隐隐约约地，她觉得自己应该继续问，所以她开始更疯狂地看书。

九岁，南时已经看完了院里所有的书

课本、小说、诗集、报纸、杂志、药品说明书、超市促销传单——只要是带字的，她都读。

她也发现文学很有趣，因为它没有确定的答案。

哈姆雷特为什么犹豫？安娜·卡列尼娜为什么要卧轨？盖茨比为什么了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没有标准答案。

十岁，南时开始写东西。

“今天小美的发卡丢了，她哭了。阿姨说再买一个，她还是哭。可能是那个发卡对她来说不只是发卡，可能是谁送的，可能是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我猜的。”

“今天阿杰打了小胖，因为小胖抢了他的玩具。但阿杰打完之后也哭了。他可能不是真的想打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我猜的。”

她写了很多“我猜的”。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她只能通过观察和推理来推测别人的感受，但她自己感受不到。

她有时候会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笑着的时候，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哭着的时候，眉毛皱起来，鼻子发红。她知道怎么做出这些表情，但又好像不知道怎么做出这些表情。

十三岁，南时考进了当地最好的中学。

她很开心，因为中学图书馆的书比院里多多了！也是这一年，她开始读哲学。

学校的图书馆有几本哲学入门书，她借出来，翻了很多遍。她发现哲学家们在讨论的问题，和她小时候想的那些问题其实是一样的。

人为什么活着？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爱？

两千年前的人在问，两千年后的人还在问。

她想，也许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许重要的不是答案，是问问题这个过程本身。

她把这个想法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如果问题没有答案，那我为什么要问？”

她想了一会儿，自己回答：“因为不问的话，就连可能性都没有了。”

十一岁那年，福利院来了一个大学生，姓林，大家都叫她小林姐姐。

小林姐姐每周来一次，总是陪孩子们聊天，给孩子们带礼物，福利院的小朋友都喜欢小林姐姐。小林姐姐也爱和孩子们聊天。

别的孩子跟她聊玩具、聊动画片、聊学校里的趣事。轮到南时，她想了想，问：“小林姐姐，人为什么活着？”

小林姐姐愣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你为什么想问这个？”小林姐姐问。

南时想了想，说：“因为我总觉得……我活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南时不愿意再回答了。

小林姐姐没有逼着这个孩子回答，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不一定是有问题。也许你只是跟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

“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敏感，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冷静。这没有对错，只是不同。”小林姐姐看着她，“你不必非要变成别人的样子。你就是你。”

南时记住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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