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实在说,四十几岁的女人,没有了男人还真就不是一个家。孩子云娃自从爸爸拴柱去世后,好像忽然之间长大成人,觉得生活的担子都压在了自己的肩上,烧完了爸的尽七纸就又去外面打工了,家里黑夜白天就大棒一个人。白天还好说,一家人的地,里里外外就她一个人忙活,她是连放屁的功夫都没有;可是一到晚上了,把门插死了,一躺下就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彻夜难眠,特别是睁眼扭头老看见桌子上拴柱的遗像,心里就感觉苦苦的。
其实拴柱去世还没有百日的时候,来大棒家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了。先是本村几个没成过亲的光棍,个个都知道打扮自己了,甚至有一个叫泠泠的还买了一身西装,穿了虽然不甚合体,但也确实容光焕发,叫蒲柳村的老少爷们耳目一新。他们几个前前后后都托了能和大棒或五女家挂上钩的七大姑八大姨,个个有诸葛亮舌战群儒之能,用尽了外交手段,可是大棒那里就是没有点头。
后来别人说急了,大棒就说,总是要三年孝满了才说,我现在心里憋屈死了,哪有那样的心思。
在农村,一般家里死了人,三年内是不可以有婚嫁喜事的,就连过年的时候门上也要贴蓝底黑字的对联,以示悲哀。所以有的家庭看见家里有病重老人,儿女年龄又大,快到结婚年龄的,就一般提前办了,一来是给老人一个安慰,二来,也不至于因为老人的去世耽误了下辈的婚事。其实这些都是旧规矩,现在年轻人都不一定就那么守的,所以也有例外,并没有多少人说闲话。
大棒把话封死了,几个光棍的热切希望都泡了汤,有几个年龄大点的就又变得邋遢起来,过起了以前的生活。只有泠泠,仍然照旧,只是因为洗的少的缘故,那西装渐渐油腻起来,但他还是没舍得脱了,常常是有事没事的喜欢往大棒家门口转。
其实泠泠的这一变化没有瞒过大棒的邻居们,大家见了他就取笑,泠泠啊,大棒去地里下化肥了,你不要在这里跑了,有胆子你去地里和她一起干活去。
泠泠不理他们,仍然那样不间断在那条路上自信的转悠着。
就有人再刺激泠泠,上次八怪死了,你到人家门口转了半年,连八怪媳妇的手也没摸一下,叫人家弄了个山东的奶奶比(指招赘了山东男人)。
泠泠好像忽然愤怒,说,我没摸?我搂她的时候怕是你们正在和婆娘一起做美梦的。
大家就笑,说,你还胡说?小心人家的奶奶比揍你。
泠泠提了提西装的领口,弹了弹前胸的土,说,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他是什么东西?就配吃别人的哈喇子底底。
泠泠这么一说,大家才吃惊,这样的人是不会编故事的,他要那么说,还真保不住就把八怪媳妇糟蹋了的。于是都不再逗他,怕有什么口角麻烦。
其实大棒不是傻子,早看出来泠泠的心事,就装做不知道,有意躲的远点。过了拴柱的尽七之后,有时候吃饭也不在家吃,到地里干了活,就到五女家和爹娘一起,泠泠想表白可就是找不到个机会。
那天晚上,快到拴柱的百日,大棒就一个人看了拴柱的照片发呆,想起拴柱往日的好处来了,想一会,再看看自己现在孤苦一人,就流一会泪,也不知道几时了,恍惚中就迷糊了起来。蒙胧里,就看见自己的拴柱还象以前那样,笑呵呵进了家来,关上门,注视了她好久,然后爬上了炕,钻进大棒的被窝,把她搂了起来。大棒也急切地抱住拴柱,死紧死紧,好像怕他跑了,一边说一边搂住他的脖子亲了起来。
大棒一蹬腿,醒了,身上果然爬了一个人,可不是拴柱,知道坏了,有人进家来了,忙用足了力气推自己身上的男人,可是没用。大棒就和那男人撕扯起来,抓住了男人的领口,上下翻滚,男人不能得逞,可是不放手,还是搂了大棒的脖子。大棒不能得脱,放了领口,一把抓住男人下体,同时咬住他的胳膊不松口。男人猛受到这样打击,可能是预料之外,匆忙想跑走可是胳膊动不了,就狠狠扇了大棒一巴掌,感觉胳膊松动了,忙跳将起来,跑了。
下半夜,大棒再没了睡意,重新插了门,用木棍顶了起来,到天亮也没敢合眼。
第二天,大棒起来后,发现自己的南院墙下昨天晚上被挖了一个大洞。大棒急忙跑到了娘家,向爹娘哭诉了昨天晚上的情形。五女爹一听,问,你看出了是谁没?
大棒说,不真切,可是叫我咬了一口,他叫了一声,我听声音象是泠泠。
五女爹一听大骂,王八羔子,敢欺负到我们家了,等着。说完,骑了车子去到了砖窑,把这事给五女说了。完了五女爹说,你大姐家里就她一个人,你外甥云娃还小,现在就靠你给她立门户,这事平不了,人家不单笑话你大姐,连我们老赵家都一起笑话了。
五女一听也是炸了肺,大骂,他妈的泠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我头上拉屎!这事我要是不放个屁,以后可是没办法在村里活人了。说着找了一把铁锹,要回去找泠泠,被爱云一把拉住了。
还是爱云冷静点,她看了看五女,又看了看五女爹,说,爹啊,我感觉这样不妥当,五女这一去正在气头上,闹出了什么三长两短的,可是怎么结果呀?
五女爹是一辈子不饶人的,一听就来气,说,有什么结果的?那坏蛋敢做,还怕我们收拾他啊。
爱云说,爹啊,依我说,我们先找到村主任,叫他先解决,不满意了我们再想办法;再说了,你现在敢肯定是泠泠干的不?五女一去要是打错了,这事怎么下架哩?
爱云这么一说,五女爹不再言语了,看五女。五女想了想,说,也行,我马上去找找村主任,处理好了啥也不说,弄不好我叫他孙子脱层皮。
爱云怕爹想不开,又说,爹,就算处理不好,不是还有我二姐夫啊,他一出面,什么事都摆平了的。
五女爹一听说武科,气又来了,说,不提他还好,提他,哼,我恨不得连他一起收拾了,你二姐迟早要和他离婚。
爱云说,现在不是还没离嘛!
五女瞪爱云一眼,爱云就闭了嘴。五女爹也不再说话,作了脸回去了。
五女爹走后,五女放下了铁锹,到砖窑后面安排了工人,就先是去了大姐家,大姐家已经锁了门。他前后看了看,墙上果然是有个大洞,已经用砖块塞住了。邻居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没走,五女问,你们见我大姐没?
大家都说没见,一早起来就没见。
五女也不回家,直接就去了村主任张武治的家。
张武治媳妇正好在洗脚,盆里漂了白花花一层,见五女来了,忙擦了脚,穿了鞋,问五女,有啥事哩?
五女说,我找我武治叔说点事,在家不?
张武治媳妇说,老闷一早叫出去了,还没回来。
五女就说,那我去看看,先走了啊。
来到老闷家,没见人,老闷媳妇也不在家,就那不到五岁的孩子在。五女问,豆豆,你爸呢?
孩子说,不是我爸,是坏蛋,吃饭不要我。
五女一听笑了,这孩子,你妈呢?
孩子说,爸吃饭不叫我去,妈就说给我买冰棍去了。
五女看看都不在家,就出来了。在蒲柳村,要出去吃饭,就一个地方,镇上方便,五女想去那里找,可是感觉不方便,人家去吃饭,我赶上去那里,好像是欠吃的,就先回砖窑厂了。
刚刚到,爱云就忙说,你才回来,烧窑的师傅说他家里有事了,要回家。
五女说,那叫他回去转转啊,把家里安排好了再来么,这几天也不老忙。
爱云说,什么啊,他是不想干了,想要工钱。
五女一惊,问,什么?他不想干了?好好的怎么不想干了?再说这二不坎上叫我到哪里找人么?
爱云说,我也不知道,看他说话吞吞吐吐的,象是有心事。
五女问,他现在在哪里?我去见见他。
爱云说,可能在收拾东西。
五女就来到了黑子的住处,一看他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地上放一捆包裹,黑子坐在包裹上抽烟。见五女进来了,黑子站了起来,掏了一支烟递给五女,五女把他的手按了回去,自己又掏了烟,递给黑子。
黑子有点语无伦次,说,老板,我……
五女坐在了黑子睡觉的炕上,说,黑子哥,我五女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有啥你就说,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我晚上可是睡不着觉。
黑子是老实人,心地直肠,五女一问,他的脸就憋得紫红,只是一个劲咂烟,不说话。
五女看看问不出啥,就用了激将法,说,黑子哥,你不说话我就明白了,是我五女不是人,你走吧!
黑子吃不住五女将的这一军,把烟掐了,情绪有点激动,说,老板,你要不好我还不走!说实话,我黑子跑了多少地方,没见过你这样待工人的,可是你越好,我越是不忍心,你看吧,咱们窑出的砖都码了那么多,快没个地方了,现在是半月也不出一窑的活,我不想熬你工资。
五女一听,细细想了一下,感觉黑子的话给自己透露了几个信息,一个是自己生产的砖还没卖出去多少;二是大家可能已经在担心工资问题了。
五女把黑子的包裹提起来放到炕上,说,黑子哥,我五女没叫你骂我我就还觉得自己是个人,你放心,工资我不少大家一分钱,家里要真有事,回去了看看再来,要没事,还看的起我五女,你就留下来,算是帮我五女一把!
话到了这里,黑子还说什么呢?就解开包裹,又把被子铺到了炕上。
吃了中午饭,五女叫爱云把大家工资算了算,一看是两万多一点,他让爱云去叫砖窑厂的工人,把大家召集起来。
五女看看都来了,就每人发了一支烟,说,都来了啊,耽误大家一会休息时间,还是我们刚来的时候我说的,工资少不了大家的一分钱,可是快两个月了,没有给大家发,恐怕大家开始嘀咕了,要是我我也嘀咕,老婆娃娃一大堆,都指望这钱过日月,不发工资是不行,我知道。但是请大家放心,三天内我给大家发工资。
工人们一听,情绪高涨,各自去了。爱云有点焦急,忙问,三天?你拿啥发么?
五女燃了一支烟,没说话,找了一个方便面箱子,撕了一片,用粉笔写了,今日砖价,一千砖一百二十元,只卖二十万砖。
爱云一看,着了急,问,哪敢卖?
五女不说话,提了牌子挂在了砖窑门口。
到了晚上,五女还惦记着大姐的事,估摸着这时候村主任张武治在家的,就给爱云说了一下,去找村主任张武治了。
村主任张武治在看电视,一见五女来了,就给五女让了座。五女要说话的时候,村主任张武治说,五女你不要说了,是不是你大姐的事?
五女问,主任你都知道了?
村主任张武治笑笑说,全村都知道了,听说是泠泠做下的?
五女说,跑不了他。
村主任张武治说,是这,我明天去找他,完了给你个回话。
五女说,我听爹说他的胳膊弄伤了,我大姐咬的,你看看是不,要是了我和他没完。
村主任张武治说,五女啊,啥事也不能急躁嘛,不是还有我在啊!
五女就说,那好,我就等你的话,先回去了。
村主任张武治说,五女啊,不要急嘛,我就说还要找你的,你今天来了,我就不跑了。
五女问,啥事?
村主任张武治说,二队的老闷找了我几次,说你的砖窑污染了他的小麦,要找你赔产呢。
五女一听,忙问,他的地怎么就污染了?
村主任张武治说,他的地在你窑东面,说你烧窑的灰污染他的小麦了,我看啊,你给他几个算了,做大事的不在乎小钱么。要不他闹腾得你不安然。
五女说,不是多少的事嘛,我不是和村里有合同啊!
村主任张武治说,合同是承包合同,和那没关系的。你还是好好想想吧,事情弄大了对谁都不好,他要真的找上面去告状,说不定上面能关了你的砖窑的。
五女听出来村主任张武治说话是向了老闷的,估计和早上的饭有关,就说,好的,我再咨询咨询别人吧,回头我们再联系。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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