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五女怎么退了砖窑的承包，又怎么租了村里的那个烂摊子，都没有和爹商量。直到他找了几个人整理场地的时候，五女娘才把事情给爹说了。五女爹听后，好是暴跳如雷，在五女娘面前把五女骂了一通，那天晚上一直都没有能瞌睡。第二天，五女爹就想找五女说道说道，可是看看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少了当年的威风，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分量了，也就忍了忍，闷闷的又睡了一天。
此后几天，无论五女和爱云怎么爹长爹短的叫，五女爹就是不应声。后来五女从河北运回来了制砖机，又请来了厂家的技术指导一起来到家的时候，也就是五女的娘做饭招呼他们吃饭，五女的爹连看也不看五女一下。五女因为忙着安装机器事，也就没往心里去。
这样过了近一周的时间，机器安装完了，五女又弄了些许原料试着做了一点成品，看看机器没什么毛病，就把技术员请到了饭店好好吃了一顿。送走技术员的那天，是阴历十二月初五，河东大地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一早起来，五女就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把技术员送到了河东火车站，买了票，打发他走了。
眼看看到了腊月十三，这一天是农历节气的大寒。农村讲究，大寒这一天家里可以开始修建土木工程，这当然是迷信的说法，要是太早了，时间安排不好，家里容易出灾祸，但是要在这一天，无论哪里，无论谁家，都可以随便做建筑的活，在河东老百姓称之为“动土”。如果是这一天忙，顾不上做活，也可以在要做活的地方用工具挖几下，以示开工了，那样，以后再做也不迟。五女看看到了大寒了，就和爱云商量，说趁年前也没什么大事，就在新砖厂盖上一间门房，过了年就怕没时间了。
两个人说好了就干，活不大，就是个一间的小房子，五女就只找了两个大工，自己和爱云做小工，搬砖和泥，成天忙在新砖厂，饭也吃在了那里，只有晚上才回去睡觉。
看看五女的事成了铁板上钉钉子的事，已经不能更改了，五女爹就有点后悔，想去给五女帮忙，可是抹不下那张老脸，就成天在家急的转悠，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装做去地里看小麦，路过那里的时候，偷瞟了几眼。
五女娘每天看着小龙娃，还挂念着五女的活。到了腊月二十一了，看看五女的活还没做完，就对五女爹说，你个老东西，孩子大了，你也该把家交了，那样你不轻省些么？虽然说今年收入好点，可我听说建新厂的时候五女还是贷款了的，你这样在家怄着，孩子在那忙着，你就能歇住？
五女爹嘴上说，管他哩，我死了也就一副棺材板，再多再少管我啥事。
五女娘一听就知道他说气话，也没理他，抱了龙娃去五女的新砖厂去了。
五女爹一个在家，心里不是滋味，想想五女娘的话也有道理，就想锁了门也去看看，给五女添一点力量。他把锁找见要走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女人提个黑包包进了家，问，大叔，有水么？叫我喝口。
不用问是个过路人，五女爹就给那女人倒了碗白开水，递了过去。
那女人喝了几口，问五女爹，大叔啊，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五女爹说，孩子都在外忙，我一个在家。
女人就问，那咱们村有个叫张巧凤的女人不？
五女爹问，哪里的人？
女人说，娘家是四川的，嫁到了你们这村里的，她告诉我说的就是你们这巷的。
五女爹一听笑了，说，这里谁家的媳妇我都认识的，哪有四川的媳妇啊，你是不是地方记错了？
女人很是吃惊且遗憾的神色，说，她给我留的地址是这里的，怎么会没有啊！
五女爹看女人急切的样子，就问，你找她有啥事？
女人好像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对五女爹说，大叔，我看你是实在人，就给你说了吧，我男人是开挖掘机的，前几天在工地开机器的时候，挖出了一个金佛爷，想叫我送回去，可是工程没有完，老板不给工资，我想找我们那里的女的，先借她点路费，把东西送回去，来了再把钱给她，谁知道地址是错的。
五女爹一听，心里起了小九九，问女人，找不见你可怎么回去啊？
女人一脸的忧愁，说，是啊，我没路费就回不去，可放在工地我又怕叫别人知道后抢跑了。要不这样吧，大叔，我看你是个实在的人，我把我的东西放你这里，你给我拿上路费，我去家里拿钱来，再还你，到时候了多给你一半。说着，女人把那金佛爷拿了出来，五女爹一看，一摸，再一掂量，就有点爱不释手了。
其实五女爹就等这几话，心想，你个金佛爷在我这里放着，我还怕你不来啊。想是那么想的，可是他还是装做有点为难，说，我也没多少钱，你要是不来了，我可咋办？
女人一听笑了，说，大叔你真会说笑话，我不来了你把金佛爷卖了，够你用几辈子的了。
五女爹知道五女平时给自己的零花钱也攒了差不多一千多，就拿出了五百块钱要给女人。女人瞄了一下五女爹手上的钱，说，大叔啊，你不是真心帮我的，我再找个好心人吧！
五女爹一听，急了，问，咋了？
女人说，你想，我一路要吃要喝，你给那么点钱我能到了老家不？
五女爹怕到手的财神跑了，就忙说，我也没多少，孩子给的零花钱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要不我给你一千吧！
女人脸色才缓和了，说，这才是我的好大叔哩，你帮了我这忙，我一辈子都记着你的。
五女爹就在剩余的钱里又拿了五百块钱，也没数自己还剩多少，就递给了女人。
女人接了钱，对五女爹说，大叔啊，你可把我地保管好，等我来了把钱还你你再给我，我说的钱多给你一倍还是算话的。
五女爹问，年前你能来的了不？
女人说，我男人还在这里，我拿了钱马上就来的。我先走了，今天晚上就有趟火车，来了再好好谢谢大叔你。说完，急匆匆走了。
其实五女爹希望她说她年前来不了了，或者希望她以后永远不要来了，那样，自己就独得了这宝贝了。
送走了女人，五女爹也没了去五女那砖厂的心思了，关了门，把那金佛爷拿在手上反复看了快一个时辰，一个劲在心里感叹，自己怎么在年终来了这么好的运气。看完了，五女爹在五女娘的柜子里翻腾了半天，找到五女结婚的时候，爱云娘家送来的缎子枕套，把那金佛爷小心的包裹了起来，藏在了麦瓮里。
到了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农村人说的小年，从这一天灶王爷上天开始，农村里就都是年味了，过节的气氛可是一天比一天热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倒尿，二十五，扫尘土，二十六，割吊肉，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抓把沙（香炉装沙以便插香），二十九乱嘻哈（河东人对除夕的称呼，因本人没有考证出意思，所以以音代替），刮刮子蛋（河东趣话，就是剃头理发的意思）过年啦！”
听听这民间的腊月歌，你就知道，年前大家是怎样心情急切的在忙着。
要说五女爹还真能沉住气，到了腊月二十四，五女做完了活，回到家开始闹腾着买过年的东西的时候，五女爹也没把这好事说给谁知道。
忙是忙点，可五女没忘记四姐一个人还在那么远的地方，想叫她回来和自己一家一起过年，就趁晚上的时候，他给青棒打了电话，说是想去原坎把她接回来。谁知道青棒接了，对五女说，她那里都好着的，也叫她安静几天，等过了爹的生日的时候，她就和孩子一起回来。五女算了算，没有多少时候了，也是怕爹娘知道了四姐的遭遇过不好年，想想还是算了，于是多嘱咐了青棒几句，要她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算是放下了这事。
五女和爱云没有按着腊月歌的顺序来，匆匆忙忙把家收拾了收拾，眼看看到了腊月二十九，爱云叫喊着自己和龙娃过年的衣服还没买，五女就和爱云一起去大禹县城跑了一天。到了才知道要过年了，做生意的都也回去了，没有几家开门的铺子，就胡乱给龙娃买了两件，五女劝爱云说还是过了年再买吧，不要买的不好了，你过年也不想穿。爱云想想也是，就作罢了。回家出城的时候，看见西门外有家卖老年衣服的，爱云对五女说，难得爹和娘照顾着孩子，帮了自己不少忙，给他们买两件衣服吧！就花了九十八块钱，给两个老人每人来了件小棉袄。
这样，忙到了腊月三十下午，五女把买的对联贴上了，五女娘于户外焚了“天香”的时候，天就黑透了，五女和爱云龙娃一起到娘的房里守夜熬年。这个时候，五女才看见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其实，五女爹是看看终于熬到了大年三十，可是那把金佛爷放在自己这里的女人还没有来，他那是打心底的高兴，可是那高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十二点，吃完了更岁饺子，五女看看龙娃还穿着衣服瞌睡着，怕孩子不舒坦，就告别了爹娘，和爱云抱了孩子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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