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九章
河东习俗，腊月二十三是祭灶的日子。传说灶王爷自上一年的除夕以来就一直留在家中，以保护和监察一家；到了腊月二十三日灶王爷便要升天，去向天上的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人的善行或恶行，玉皇大帝根据灶王爷的汇报，再将这一家在新的一年中应该得到的吉凶祸福的命运交于灶王爷之手。送灶神的仪式在河东一带被称为“送灶”或“辞灶”。因此，对一家人来说，灶王爷的汇报实在具有重大利害关系。所以，大家以为，如果请灶君吃吃喝喝，贿赂灶神，让他醉饱上天，不要议论人间短长，回来时最好带点儿钱来分分，那么就是最好的事了。所以祭灶不仅是为了免灾，更重要的是为了祈福。
本来，按照五女娘的意思，祭灶这一天怎么着也应该是全家参与才对，在她的心底，主要是害怕灶王爷老眼昏花的，在玉帝那里报错了自家的人数。其实，这也就是五女娘的心病，自己的儿子因为有病，她总是担心着自己什么地方做的不周到影响了五女的生命，所以在吃早饭的时候就和五女爹商量着，想把五女接到家里来，等祭完灶再回到医院里去，可是叫五女爹骂住了，说，你也是老糊涂了，信神信鬼的，不看看到了什么关节了？好不容易把五女弄到了医院，你再这么一折腾，他回来又变卦了，你说说，是医生能救了娃还是灶王爷能救了娃？
五女娘听五女爹的话，就对了地上吐了两口唾沫，说，呸，呸，你就是乌鸦嘴，不听人常说，“敬神有神在，不敬神不怪”，但是万万不可说出难听的话。
五女爹虽然不再说话了，但五女娘知道五女爹的脾气，也就没有坚持。看看没有好的办法，五女娘就一个人沮丧地到商店里买了几样祭灶要用到的东西。
下午天要黑的时候，，五女娘才把灶君神像抹擦了一遍，贴在锅灶旁边正对火炉的墙上，两边贴了“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联，再陈设了供品，供品中最突出的还是麻糖。按照本地人的意思，用麻糖祭灶，灶君是顾了吃，就顾不了说话，上天后嘴被糖粘住，免生是非。五女没有能回来参加祭灶，五女娘心里到底不畅，祭灶的时候，对了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画像说了很多的好话，把五女的名字再三念叨，祈求着他们真真能上天言好事，保住全家的平安。
过了二十三，离春节只剩下六、七天了，过年的准备工作显得更加热烈了。“二十五，扫尘土”，这一天河东地方讲究的是彻底打扫室内，俗称“扫家”，也就是清理箱、柜、炕席底下的尘土，粉刷墙壁，擦洗玻璃，糊花窗，贴年画等等。五女娘因为担心着五女的病情，心情有点烦躁，也就不再按着习惯来了，那什么“二十六，割块肉，二十七，杀只鸡……”也都是往年的形式，五女娘不再有那些心思。只是到了腊月二十九，五女娘看看家里冷冷清清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对五女爹说，明天就乱嘻哈（大年三十）了，你今天去大禹城转转，一来看看五女的病，二来多少买点过年的东西，好歹凑合着把年过去才对。
五女爹因为五女的病和给青棒买了少飞宅基地的事心情也不好，眼看看过年了，总是希望那个少飞能回家过年，把青棒那钱给要回来，所以是一天几次的往少飞的家里跑，可是没有见面。现在听五女娘要自己去大禹城买点东西，再看看五女的病，也就没有拖拉，穿上了棉大衣，推出了自行车去了。
五女娘在家焦躁，坐立不安，送走了五女爹，想起来了大棒，长时间也没有过去看看孩子了，就锁了门，径往大棒家。
大棒和云娃的媳妇秋霞正在大棒的炕上坐着闲话，看见娘过来了，大棒忙对秋霞说，你外婆来了，你去把咱们煮的麻花拾上几条，叫你外婆尝尝。
五女娘忙说，不要忙了，我饱饱的，什么都吃不下。说着，先抱了云娃的孩子看了看，又给了秋霞，再抱起了大棒的孩子，问，奶可还好？孩子能吃饱不？
大棒说，好着的，这个比起云娃来还好点，脾气不大，每天是吃了睡，睡了吃，很少搅闹我。
五女娘说，常听别人说“一岁勤谨两岁懒，三岁睡的不停点”，没有半岁的孩子这么听话，可也是你的福气。说话间，五女娘想起了永山，又问，永山去哪里了？
大棒见问，忙说，今天云娃回来了，说是想见见他舅舅，要去医院看看，我怕云娃还小，也不知道个高低轻重，我就打发永山一起去了，再问问那里的情况，我心也踏实些。
本来五女娘是心焦，来大棒家散心来着，现在听大棒又谈起了五女的病，不由再勾起了自己的悲情，一时间老泪纵横，又是一个天昏地暗。
大棒因为嫁在本村，和五女那里来往的多些，再加上她是家里的老大，也是看着五女长大的，和五女格外亲近，平日本也是担心着五女的病愁眉不展，现在见娘哭成这样，自然又是触景伤情，和娘一起悲切着。
秋霞眼浅，见不了这样的场面，也是两眼汪汪，不知道该怎么劝劝。
这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大叫，大棒，大棒……
大棒几个在里屋听见了，忙跑出来，看见永山和云娃一起进了家，要问什么事这样匆忙的时候，永山看见了五女娘也在，就把话咽回去了，和大棒几个一起进了里屋。
几个人不免再问了问五女的情况，永山和云娃有点躲躲闪闪的，大略说了几句，五女娘听的不是很了然，就急了，数说着永山说，你和云娃加起来也快一百岁了，怎么去了趟医院连个病人的病都说不明白？
云娃看看外婆急了，就忙说，不是不知道，舅舅那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现在我们都劝劝他，叫他静下心来好好住院就是了，你在家里急着也不顶用。说着，云娃对秋霞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秋下把外婆支走。
秋霞看看云娃的意思是有什么话瞒着外婆，就对五女的娘说，外婆，孩子成天搅闹的我没有个歇息的时候，走，我们过去，到你那边，你帮我照看会孩子吧！
五女娘是最疼云娃这个外甥的，自然也对了秋霞不愿怠慢，就且放过了永山，和秋霞一起回去了。
看看五女娘回去了，永山才偷偷摸摸的告诉大棒说，我今天去看了看五女，人瘦的不成样子了，后来我和云娃见了大夫，问到了五女的病情，医生说，怕是熬不出正月里，叫家里好有个准备，你看看，该怎么办才好？
大棒听了永山的话，刚刚干了的眼睛又湿润了，忙用前襟擦了擦，说，我知道那是迟早的事，可是谁想的到会这么快呢！这些话爱云都知道了没？
永山说，医生没有告诉爱云，可是我看爱云心里是明白的，今天一天都是肿着眼睛，应该是都知道了。
大棒想了想，问永山，那五女思想有个啥变化不？
云娃接过了话，说，我看我舅舅的意思是想回家过年，和我说了好几遍，我没同意。后来我外爷也去了，听了舅舅的话，死活不同意他回来，可是再看我舅舅就不多说话了，很伤感的样子，我估计我舅舅也是明白了他的病的，所以，我和我爸回来是想和你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才好。
大棒想了想，说，按眼下的境况来看，在医院也是白耗着时间，还不如回家来和大家团聚上几天，那样他就是真去了，我们也多点念想；可是反过来想想，要听了他的话，万一病情不像医生说的那么严重，耽误了他的病，那后悔可就晚了。
永山说，你那都是做梦的话，你是没去，不知道五女现在都啥样了，不过不去也好，看了真真叫人心疼。你看，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叫我说啊，明天我们还是把五女接回来，和咱爹咱娘在一起过个年，了了他的心愿，就算还要看病，也过了后天再去吧。
大棒听了，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就说，要不和爱云商量商量吧？这事我们说了，要是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怕她埋怨。说完了，转过来对了云娃说，这样吧，你再开上车，拉上我去医院见见你妗子，我和她说说看。
云娃看了看大棒，再看了看她身边的孩子，就说，你去了不方便，我爸的意思你是没听明白，他是说现在我舅舅想回来，我妗子看起来已经没了主意，是问问你，怎么办，你倒又返回去要找我妗子了。
听了云娃的话，大棒也没了主意，就对云娃说，那你给你二姨打个电话，就说我有话和她说。
云娃拨通了二姨小棒的电话，寒暄了几句，就说，我妈想和你说话。说着，就把手机递给了大棒。
大棒接了电话，问小棒，这会在家还是外面？怎么长时间也不来走走？
小棒说，自己已经辞职了，现在自己在筹办个影视公司，本来想赶在年前开业的，可是因为五女的病我耽误了些时间，再加上经济上不是很宽裕，所以忙着跑贷款了，你打电话有什么事么？
大棒就把五女想在家过年的话给小棒说了，最后问，依你看该怎么办？
小棒听说是关于五女的事，忙说，我是隔三岔五的去看看他的，昨天我去大禹电视台找个朋友的时候还去看他了，还告诉他我在3531医院给他找了个教授给他做手术，怎么没听他说想回家的事？
大棒说，我看他是怕耽误你时间，把什么都放在了心里，今天云娃和你姐夫去了，他才说的。
小棒想了想，说，叫我看，他想回来就回来吧，就是怕娘见了他伤心，也是过不好个年，就是很为难的。说是这么说着，后来小棒自己又改口了，说，要不你干脆叫云娃把他接回来吧，我都不知道兄弟过了这个年还有没有年能过了。说着，大棒听见小棒在电话那边开始哭了起来。
看看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大棒也没有劝小棒，只是当机立断，说，就按你说的，我叫云娃接五女回来吧！
小棒听见大姐已经做了决定，就在电话里说，那是这，你叫云娃先来接上我，我和他一起去看看再说。说着，两个人就挂了电话。
云娃也听明白了二姨的意思，就没有耽搁，忙开了自己的车，去到了河东，接上了小棒，一起去了大禹县人民医院。
医院病房里，爱云和五女正在争执着要不要回家的话，忽然看见小棒和云娃来了，好像找到了救星，忙说，二姐你来了就好，你劝劝五女吧，他要回家——你说说，哪里过不是过年，非要回家去过？
小棒还是比较冷静，她看了看五女，再看了看爱云，后又把目光转到了五女的脸上，问，想回家？
五女见二姐问自己的话是顺了自己的心思，还没有回答，泪就先下来了，点了点头。
小棒说，姐也知道你想回去，可是以后回家的日子长了，也不在乎这一半天的，我想了，现在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看好病，到时候了，我们一家团聚在一起，那才是最高兴的事。
五女看看二姐也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就闭了眼，也不说话。
爱云看看五女是铁了心想回去，可是还担心他回去了耽误了治疗，就又想劝他，可是还没开口，叫五女拦着了，说，爱云，你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说着，五女居然过分激动，从床上爬了起来，拉住了小棒的手，饱含深情的叫着，二姐，你给我一次行孝的机会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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