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声
大年三十晚上，还没有到子时，整个旮旯村心急的孩子已经开始点燃了新年的鞭炮，劈里啪啦好是热闹，当新年的钟声刚刚一敲响的时候，全村上上下下已经是一片炮火的海洋。
五女因为身体不好，晚上的时候在爹娘的屋子也没有支撑多久，刚刚对付着吃完了娘亲手包的更岁饺子，就叫爱云搀扶着和龙娃一起过去睡觉了。
不知道是多日的病痛折磨，还是新年的鞭炮声刺激，五女和爱云都没有丝毫的睡意，看看孩子龙娃已经开始打起了微微的呼噜，五女就轻轻把手伸到了龙娃的小脸蛋上，抚摸了一会，忽然不由自主的说，这孩子象我！
爱云正在想着去年过年的时候家里的热闹，看看今年家里的冷冷清清，想着五女的不治之症，心里很不是滋味着，忽然听见五女无缘无故的来了这么一句话，竟然“扑哧”一声笑了，隔过孩子，把手伸了过来，拉住了五女的手，说，谁见了我龙娃敢说不是你的种？你看看那眼睛，你再看看那嘴巴，还不是个活脱脱的你的样子？
五女想着爱云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就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感觉我以前好像没怎么多看过我龙娃，今天晚上我细细瞅瞅，说不定那天我去了，就是在那边，我想我龙娃了，我也能想的清晰些。
爱云听了五女的话，那抓住五女手的手就撒开了，忙着去捂了他的嘴，说，大过年的，我不要你胡说，在我心里，你就是家里的天，可不能那么想的，知道了吗？说着，自己先哽咽起来，就撒了捂着五女嘴的手。
五女倒显得很镇静，眼睛没有从龙娃的脸上移开，还是那样呆呆的看着，说，你说的我都知道，我走了就苦了你和孩子了，还有咱爹娘，逢着我这个老生子，他们本以为老了有个靠山，谁知道，我把他们闪了。
与其说五女是在和爱云说话，不如说五女是自言自语，他说完了，也不看爱云，再抬起手摸了摸龙娃的小手，接着说，我龙娃命苦，天生胆小，长这么大了，也没见他对谁下过手，不知道老实的娃别人会不会欺负他？你说说，他长大了，还能记住我的样子不？
听了五女的话，爱云由哽咽几乎要嚎啕大哭了，她不知道用什么话能劝劝五女——因为他知道，说什么话都已经骗不了五女了，对待自己的病情和身体状况，他比谁都清楚着。后来，五女把睡在他和爱云中间的龙娃抱到了自己的被窝里，还是那样细细的看着，似乎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生怕一不小心叫自己摔坏了。
大年初一早上，红肿着双眼的爱云早早起来了，她清楚一家人一起过年的机会不再多了，往年都是五女娘做大年初一的饭菜，可是今年爱云她知道，五女娘因为儿子的病已经是心力交瘁了，自己再不挣扎着起来做饭，全家的年可真的是不叫个年了。
其实五女的娘也早已经起来了，因为担心五女的病，想叫他多睡会，现在看看爱云起来了，婆媳两个就悄无声息的忙着做饭，才等饭做好了再叫五女和爹起来，可是没想到五女也已经起来了，过来看看娘在做饭，就说，娘，你忙了一年的锅台了，今天就不要忙了，由了爱云去做吧，你和我爹也吃上一顿现成的饭。
五女娘心里有多少苦，留了多少泪，可是见了五女总还是装出了轻松的表情，说，不碍事的，娘我身体还行，等娘我哪天老的做不动了，有你们伺候的时候。
听了娘的话，五女已经是泪流满面，就偷偷转了身，又回自己屋里去了，可是他不知道，他的娘却把泪流到了心里，辣辣的。
要吃早饭了，爱云给龙娃穿好了衣服，叫上五女一起过到了娘这里来，看看爹已经坐上了桌子，五女正要进门，叫五女娘拦住了，说，娃呀，今天大年初一的，能这样宁宁静静的吃饭了？给，这是我年前买的鞭炮，在院子里点了我们再吃。
要在往年，这事在晚上十二点的时候五女不要娘说也早点燃了，今年要吃早饭了娘再提了出来，可见这也是娘的讲究，或者说就是娘的心病，所以五女笑了笑，说，好的。话落了，就接了娘手里的鞭炮，到了院子里，点了火，一时间，院子里是哔哔剥剥，响了起来。
吃了饭，五女娘正要起来收拾锅碗瓢盆，五女拦住了娘，说，娘，你和我爹坐着。
五女娘不知道五女是什么意思，就又坐了。
五女看看娘坐下了，就从爱云怀里接过龙娃抱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爹，娘，你娃给您二老拜年了！
这一下好像是晴天霹雳，五女爹和娘怎么也没有想到，一霎时愣怔着，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等着两个老人醒悟过来的时候，忙站了起来，一边要搀起五女，一边早哭的天昏地暗了。
正如五女爹所料，过完了年，眼看看已经是正月初四了，五女还没有返回医院的迹象。好几次，五女的爹都想劝劝五女，可是再看看五女一天比一天消瘦的样子，五女爹知道，儿子和自己一起生活的机会不是很多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痛苦煎熬的日子里生活着。
农村习俗，过了年初一，是出嫁的女儿和女婿回门的时节，今年因为都知道五女病着，大家心情不好，所以五女的几个姐姐暗下商量，今年就不来了，省得见了面又是哭又是笑的，惹的爹娘不痛快。五女也不是没脑子的人，破五前没见几个姐姐来，也知道大家的意思，就装了糊涂，没有和爹娘说起这事。
到了初六，吃了早饭，五女正想要出去走走，看看“佳琦制衣厂”的建设情况，不防有才和支书张文理进了家，忙迎到了自己的里屋，招呼着他们坐下了。爱云正在厨房里刷锅洗灶，听见来人了，忙过来收拾了几样待客的东西，放在了有才面前的桌子上。
五女看看支书来了，忽然好像也有了精神，也顾不上招呼他们两个吃东西了，只是问，村里现在情况怎么样？制衣厂建设有没有什么困难？
有才看了看五女已经是弱不禁风的样子，感觉自己的眼窝酸酸的，不忍看着他，只是把眼睛盯了自己的脚下对五女说，好着的，什么都好着的，你不要操心村里的事了，现在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看好你的病，其他的事有我和赵支书的。
五女说，不是我不放心，这是我们旮旯村的大事，万万不能失败了，你也知道，村里有多少人眼巴巴的盼着新农村建设早一天实现，我们不能叫大家失望才好。
支书张文理没有想到，已经这个时候了，五女还想着村里的事，想起了自己以前给五女工作上带来的麻烦，心里很是内疚，说，五女啊，我赵大年干了办辈子村里的工作，可是没想到在你这里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村干部，什么事才是真正的村干部应该做的，你放心好了，大家一定会努力提早我们旮旯村的新农村建设的步伐的。
有才接了支书张文理的话，说，五女啊，赵支书这次过来，一来是想看看你的病，二来，是想问问你还有什么困难解决不了，只要村里能做到的，就一定做到。
五女一听，对了有才笑了，说，叔，我什么困难也没有，就是有一个要求，不知道行不行？
有才和支书张文理听了五女的话，都忙一起点头，说，行，行！
五女说，我这几天住在医院，想了很多的事，想再给咱们旮旯村开一次村委会，行么？说着，五女看了看支书张文理，说，赵支书，给我个机会，给我个机会，好吧？
支书张文理和有才没有想到，这时候的五女居然还想着再给全体村委会开个会，一时间两个人都是泪眼哗哗，对望了一下，支书张文理重重的点了点头，说，我决定，这次重要的会议就放在五女家来开，而且马上开！说完了，转过头对有才说，你去，马上去，召集所有村委会成员马上到这里来参加会议。
不到半个小时，旮旯村村委会的成员无一缺席，全到了五女的家，门口也聚集了很多的村民，都没有进来，在门口急切的朝五女的家里望着。
会上，五女没有和大家客套，直接谈了谈在旮旯村建设新农村的艰难和希望，再谈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遇，希望大家把握住，不要错失良机，最后，五女结合着最近在电视上看的一些国际国内形势，说，大家知道，受西方金融风暴的影响，我们国家也出现了经济波动，先是南方一些企业纷纷倒闭，接着就是我们北方的外出打工的农民返乡，我想着，明年，我们旮旯村大部分的村民都失去打工赚钱的机会，所以，如果我们再建不好家里的工厂，我们的村民的生活水平就可能出现大的滑坡；再说了，制衣厂的老板在这样艰难的大环境的影响下，没有退缩，我们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不论是在人力上还是在经济上都要给他大力支持，这样……说着的时候，五女感觉自己的肝区又一阵隐隐作痛，不得不稍稍休息了一下，接着说，我们早一天建好了新农村，我们的村民早一天过上幸福的生活，大家想想，还有比这个贡献更大的好干部没有？我知道，我没有这样为大家贡献的机会了，我希望我们的村干部都能把村里的事当作自己的事，什么时候村民过上好日子了，我们也都心安了……
五女说完了，屋里先是鸦雀无声，安静的就是掉一根针在地上也能听见，接着，大家几乎都是背过了脸，偷偷擦着眼角的泪。
这个特殊的村委会开过以后，五女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一下子垮了下来，好几天几乎都没有离开家里一步。到了正月初九，睡在床上的五女安排爱云去买了些东西，再叫云娃把几个姨姨都通知了，说，十二那天大家都来，一起给你外爷过个生日。
五女娘本来想着五女病越来越重了，不想多事，可是看看五女的意思是想给爹过寿，也就没有栏着，由他去了。
到了正月十二，五女的几个姐姐和孩子都早早来了，虽然都有心事，但是当了五女的面，都故意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叙话着姊妹情长，唯独避开了五女的病情。
五女娘看看几个女儿都拿了好吃的东西，就在里屋偷偷对五女爹说了说话。说完了，从小棒拿的一箱罐头里取出了两瓶，又拿了一包三棒带来的闻喜煮饼，出了门。
一路上，五女娘脚步匆匆，没有顾及路人的问候和招呼，来到了观音庙，摆上了吃食，然后点燃了一把香，虔诚的跪下去，嘴里念念有词，说，观音老母你慈悲为怀，保了我五女不受病灾，我下辈子做牛做马给您老人家赎罪……你也不要生气，我都知道的，五女是您给我送的宝贝，那时候我就想把娃的名字叫天赐的，可是我那老鬼没同意，今天我给你念叨念叨，知道我心里有您老人家的，回去我还把娃的名字改了，就叫天赐，叫娃也记住是您老人家把他送给我的……
正在这个时候，五女娘忽然听见身后有急切的跑步声，忙睁了眼睛扭头看，只见自己的外甥云娃跑了进来，对五女娘说，外婆，外婆，我舅舅他……去世了！
一霎时，天旋地转，五女娘感觉自己支撑不了自己的身体，轰然倒塌，她感觉自己的周身打了一个激灵，忙再问云娃，你说什么？
云娃说，我舅舅他——走——了——
五女娘听的真切了，顺手拿起了眼前的罐头，狠命的朝了观音老母的雕像砸了过去，边砸边骂，你个老东西，狠心的老东西，你真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往上看时，只见罐头的汤汤水水顺了观音老母的雕像“滴答，滴答”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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