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太后许命南行
片刻后,殿门大开,一个青年走入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走得很稳。
不疾不徐,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倒像一个上朝上了几十年的老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简单束起,没有任何装饰。面容清秀,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
谢太后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面圣的紧张,没有卑微的惶恐,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静。
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又像一座深山,藏着千年的秘密。
他走到殿中央,在御阶前停下,躬身下拜:
“草民文璋,叩见太后,叩见陛下。”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谢太后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不是第一次见。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她想不起来。
“文璋,”她缓缓开口,“你有《丙午中兴三策》?说来听听。”
文璋直起身,不卑不亢:
“太后垂询,草民斗胆直言——请问太后,是要听客套话,还是听真话?”
谢太后一愣:“真话如何?客套话如何?”
“客套话,就是草民的三策,条条都好,句句都对,太后英明,群臣贤良,只要照做,天下太平。”
“真话呢?”
“真话就是——”文璋环视群臣,一字一句,“三策之外,臣还有一句话:临安,守不住。”
此言一出,满殿大哗!
“放肆!”贾余庆厉喝,“你敢妄言惑众,动摇军心?!”
张世杰也皱眉:“年轻人,话不能乱说。临安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怎么守不住?”
文璋不理他们,直视谢太后:
“太后,草民问您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临安城里,现有禁军多少?其中能战的多少?”
谢太后看向枢密院官员。
那官员是陈宜中的副手,姓周,此刻支支吾吾:“禁军……八万,能战的……”
“能战的不超过一万。”文璋替他回答,“剩下的,要么是老弱,要么是市井无赖挂名吃空饷。八万人,一个月要吃掉八万石粮。这些粮,从哪来?”
周姓官员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第二个问题:城外各路义军,号称十万,有多少是真心抗元的?有多少是趁火打劫的?有多少是今天来了明天就走的?”
没人回答。
“第三个问题:元军二十万,伯颜统兵,张弘范为前锋,阿术为副。这三个人,打过多少仗,灭过多少国,太后的探子有没有告诉过您?”
谢太后脸色变了。
“伯颜,”文璋缓缓道,“灭大理,平南宋,征日本,伐安南,一生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张弘范,其父张柔是金国降将,他自幼随父征战,精通汉人战术,最擅攻城。阿术,蒙古名将,忽必烈麾下第一猛将,灭大理时率先锋,平南宋时屡立战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我们呢?我们有谁?张世杰将军能战,但只有两万人。文天祥大人忠勇,但没打过仗。剩下的,要么是贾丞相这样想求和的,要么是周大人这样连禁军有多少人都说不清的。”
“草民说临安守不住,不是危言耸听。”他的声音放低,却更清晰,“是算出来的。双方兵力、战力、粮草、士气、指挥——每一项,我们都输。硬守,是死路一条。”
鸦雀无声。
谢太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你的三策又有什么用?”贾余庆冷笑,“都是废话!守不住,那就只有求和一条路!你说这些,是想劝朝廷逃跑?”
“三策不是用来守临安的。”文璋看着他,“是用来——让朝廷活着出去的。”
“活着出去?”谢太后猛地抬头,“你是说……迁都?”
“不是迁都,是战略转移。”文璋道,“太后,草民问您一句:皇室血脉,重要不重要?祖宗牌位,重要不重要?传国玉玺,重要不重要?”
谢太后愣住。
“如果这些都被元军掳走,大宋就真的亡了。”文璋一字一句,“所以,必须提前把最重要的人和物送走。送到福建,送到广东,送到元军够不着的地方。那边有海,有船,有退路。临安丢了,朝廷还在;朝廷在,国就在。”
“临安丢了,朝廷还在?”贾余庆冷笑,“笑话!丢了都城,还算什么朝廷?你让天下百姓怎么看?让各地守将怎么看?他们会说,朝廷都跑了,我们还打什么?纷纷投降!”
“他们现在就不投降了?”文璋反问,“鄂州降了,黄州降了,蕲州降了,江州也降了。为什么降?因为他们觉得朝廷靠不住,打不过元军,不如早点投降保命。如果朝廷还在,还在南方坚持,还在组织抵抗,他们还会降吗?”
贾余庆语塞。
“至于天下百姓怎么看,”文璋继续道,“贾丞相,您知道城外那些难民怎么看吗?他们逃难的时候,有没有人想过,朝廷还在临安,所以不能跑?他们跑,是因为他们觉得朝廷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如果朝廷告诉他们:你们先走,朝廷随后也走,我们在南方汇合,继续打——他们会怎么看?”
贾余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太后,”文璋转向谢太后,“草民知道,迁都二字,不好听。但草民还有一句话:活着,比好听重要。朝廷活着,将来还能打回来;朝廷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谢太后沉默良久。
她想起靖康之耻。想起徽钦二帝被掳走,后宫嫔妃被凌辱,宗室子弟被屠杀。那些画面,她小时候听宫里的老人讲过,每一次都让她不寒而栗。
如果临安也重蹈覆辙……
她不敢想。
“你说,往哪迁?”她问。
“福州。”文璋道,“福建多山,易守难攻。沿海有港口,可以和外界通商。而且,福州是赵氏宗室的封地,有基础。当年南宋初立,高宗也曾考虑过福州,后来选了临安。如今临安守不住,福州是最佳选择。”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但也不能急。”文璋道,“先派人去打前站,修城池,储粮草。等准备好了,再分批转移。对外就说——巡视江南。”
“巡视江南?”谢太后喃喃。
“对。不说是迁都,只说是太后和陛下要去福州看看,体察民情。这样,各地守将不会恐慌,百姓不会慌乱。等到了福州,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把朝廷机构迁过去。”
谢太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年轻人,每一步都想到了。
连怎么说话、怎么解释,都想到了。
“文璋,”她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谢太后喃喃,“哀家二十岁的时候,还在宫里学规矩,什么都不懂。你二十岁,就能想这些?”
文璋低头:“太后谬赞。”
谢太后沉默片刻,转向群臣:
“众卿,有何话说?”
沉默。
贾余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他看了看那人的眼神,终于闭上了嘴。
张世杰皱眉沉思,没有说话。
留梦炎低头不语,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子。
其他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既无人反对,”谢太后缓缓道,“那就——文璋,升枢密院编修官,兼福州安抚副使。即日启程赴福建,筹划迁都事宜。”
文璋叩首:“臣,遵旨。”
那一刻,满殿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有惊异的,有猜疑的,有嫉妒的,有期待的。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
这个跪在殿上的年轻人,此刻心里想的,根本不是福州。
他想的是——
福州之后呢?
临安丢了,朝廷去了福州。然后呢?元军不会停,他们会追过来。福州能守多久?一年?两年?
然后呢?再退到广东?退到海上?
然后呢?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一步看一步。
因为这就是战争。
战争,从来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结局的。
战争,是走一步,算一步。走对了,活;走错了,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太皇太后。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满头白发,满脸疲惫。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舍,有挣扎,也有那么一丝……希望。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皇帝。
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扯着太皇太后的袖子,小声说:“祖母,我饿了。”
文璋低下头,叩首。
“臣,告退。”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身后,朝会还在继续。争论还在继续。但那些,与他无关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福州。
是战场。
是未知。
走出文德殿,雪还在下。
文天祥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三弟,”文天祥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真的要去福州?”
“嗯。”
“一个人?”
“带几个人。”
“可是……”文天祥犹豫了一下,“你才刚病好,身子还没恢复。福州那么远,路上那么辛苦,万一……”
“大哥。”文璋停下脚步,看着他。
文天祥也停下。
“大哥,”文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吗?”
文天祥摇头。
“因为,如果我不去,就没人去了。”文璋看着他,“大哥你信不信,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愿意去福州的。他们宁愿留在临安等死,也不愿去那个‘蛮荒之地’。为什么?因为去了,就意味着吃苦,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未知。而留下来,至少还能享受几天太平。”
文天祥沉默了。
“可是必须有人去。”文璋说,“必须有人去给朝廷铺路,给皇室找退路,给大宋留一线生机。别人不去,我去。”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大哥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文天祥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这是他的弟弟。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被人笑话的弟弟。此刻,却要一个人去千里之外,为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廷打前站。
“三弟,”他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文璋摇头,“大哥,你有更重要的事。城外的义军,需要你。临安城里,也需要一个敢说话的人。你留下,比我留下更有用。”
“可是——”
“没有可是。”文璋打断他,“大哥,记住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文天祥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
身后,文德殿的屋顶上,积雪厚厚一层。几只寒鸦站在屋脊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那是净慈寺的午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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