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芦苇荡中伏敌兵

正月初八，深夜。

江面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风停了，雪也停了，但冷得更厉害。那种冷，是干冷，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

文璋带着三十个人，趴在江边的芦苇荡里。

他们趴了整整四个时辰了。

从酉时开始，天一黑就来了。摸黑找到白天踩好的点，每人挖一个浅浅的坑，趴在坑里，盖上芦苇。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生火。

冷。

刺骨的冷。

有的人开始发抖，牙齿打颤。文璋轻轻拍了拍身边那人，示意他忍住。那人是第一次上战场，二十出头，脸都冻青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文璋知道，这种冷，比刀子还难受。

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动一下，发出声音，被元军的斥候发现，一切就完了。

他想起王坚的记忆里，钓鱼城的冬天。

那一年，大雪封山，城里没有棉衣，没有炭火，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有人冻掉了耳朵，有人冻掉了手指，但没有人下城。因为下城，就意味着死。

比起那九个月，这一夜算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有人开始怀疑——元军今晚真的会来吗？会不会是白等了？

文璋不动。

他知道，打仗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等敌人犯错，等战机出现，等一个机会。

等，比打更难。

子时。

江面上忽然传来橹声。

吱呀——吱呀——

由远及近。

所有人精神一振！

文璋眯起眼，透过芦苇缝隙望去。

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点点火光——那是船上的灯火。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

元军的船队！

他数了数——十几艘，都是中小型的战船，每艘船上约二三十人。

前锋，大概四五百人。

船队越来越近，能看清船上的旗帜了。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将领，披着黑色斗篷，腰悬长刀。他似乎在观察岸上的情况，时不时抬起手，朝某个方向指指点点。

文璋盯着那个将领，目光冷峻。

第一艘船靠岸了。

船底触到滩涂的泥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元军士兵跳下船，踩进泥水里。

这滩涂，白天看起来是硬的，但夜里涨潮，表面一层水，底下是稀泥。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小腿。

“该死的！”有元军低声咒骂，“什么鬼地方！”

“闭嘴！”有人喝道，“快走！”

越来越多的元军下船，在滩涂上艰难跋涉。有的人陷进泥里拔不出脚，有的人滑倒了，满身是泥。队伍乱成一团。

那个将领下了船，站在滩涂上，环视四周。

“斥候！”他低声喝道，“上岸搜索！”

十几个元军士兵离开队伍，朝芦苇荡这边走来。

文璋身边那个年轻人紧张起来，手握住刀柄，浑身绷紧。

文璋轻轻按住他的手，微微摇头。

元军士兵走到芦苇荡边，用刀拨开芦苇，看了看。太黑了，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没人！”有人回头喊。

“继续走！”将领下令。

元军继续整队，准备朝镇江城方向前进。

就在这时——

远处，江心的焦山方向，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那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旺，很快变成冲天大火！

是陈义！他们点火了！

元军将领脸色一变：“怎么回事？岛上有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远的地方，练湖方向，也燃起了火光！

那是李贵在烧粮船！

“粮船！”有人惊叫，“粮船被烧了！”

元军顿时大乱！

有人想回头去救粮，有人想继续前进，有人站在滩涂上不知所措。泥泞的地面让他们跑不快，你推我挤，乱成一团。

“不许乱！”将领厉喝，“列阵！准备迎敌！”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混乱中。

就是现在！

文璋猛地站起：

“放箭！”

三十张弓同时松开！

嗖嗖嗖——

箭雨从芦苇荡中飞出，直扑滩涂上的元军！

元军猝不及防，顿时倒下七八个！

“杀！”

文璋第一个冲出去！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枪——那是他在路上特意找铁匠打的，枪头是精铁，枪杆是硬木。

身后，三十个人狂吼着冲出芦苇荡！

元军将领惊骇地看着这一幕——他万万没想到，芦苇荡里竟然藏着人！

但他是百战老将，瞬间反应过来：

“迎战！他们人少！围住他们！”

元军毕竟是精锐，虽然慌乱，但听到命令，还是迅速转身，举起刀枪迎战。

两军撞在一起！

杀声震天！

文璋一枪刺出，正中一个元军的咽喉！那人还没倒下，他抽枪横扫，枪杆重重砸在另一个元军脸上！两个元军同时倒地！

旁边一个元军挥刀砍来，文璋侧身避开，顺势一枪捅进他的肋下！

三招，杀三人！

他身边的亲兵都看呆了——大人的枪法，怎么这么厉害？

他们不知道，那是王坚传承里的枪法。王坚守钓鱼城九个月，近身肉搏无数次，早就把各路枪法融会贯通。这几十个元军，在他眼里，就是送死的。

文璋枪出不停，边打边吼：

“围住他们！别让他们上船！”

三十人拼死缠住元军，不让他们往船那边跑。

滩涂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元军虽然人多，但在泥泞的滩涂上根本施展不开。宋军人数虽少，却个个拼命，因为无路可退——后面是芦苇荡，跑进去就是死路，只能往前杀。

那个元军将领见势不妙，带着十几个人拼命往船那边跑。只要上了船，就能撤退。

文璋看见了。

他扔下枪，从地上捡起一把弓——那是刚才射死的元军弓箭手的弓。他搭箭，拉弓——

嗖！

箭正中那将领的后心！

将领扑倒在地！

“将军死了！”文璋大吼，“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三十人齐声大吼！

剩下的元军见主将已死，再无战意，纷纷扔下武器。

战斗结束。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文璋站在滩涂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枪上全是血，手上也是血，脸上溅了不知道是谁的血。

老校尉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满眼不可思议：

“大人……您……您怎么……”

文璋看着他，淡淡道：

“怎么？”

“您的枪法……还有那箭……”

文璋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滩涂上的尸体：

“先收拾战场。俘虏绑起来，船都拖上岸。还有，派人去练湖和焦山，看看那边怎么样。”

老校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一个二十岁的世家子弟，怎么会有这种枪法？这种箭术？这种临阵指挥的冷静？

除非……

他不敢想下去。

天亮时，战果清点完毕。

杀敌八十余人，俘虏二百三十七人，缴获战船十二艘，刀枪盔甲无数。

最重要的是——从那将领身上，搜出了一份军事地图。

文璋摊开地图，仔细研究。

图上标注着元军各部的进军路线、会师地点、粮草补给站。最重要的——标出了伯颜的主力位置：扬州。

“扬州……”文璋喃喃，“看来他们是想从扬州渡江，直取京口，然后沿运河南下，直捣临安。”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瓜洲、镇江、丹阳、常州……每一步都算好了。按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伯颜就能到临安城下。”

周通判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文璋沉默片刻，忽然问：

“周通判，你说，伯颜知道镇江败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吧？咱们把元军全歼了，没人回去报信。”

“对。”文璋点头，“元军前锋全军覆没，没人回去报信。伯颜至少还要两三天才能得到消息。这两三天，就是机会。”

“什么机会？”

文璋指着地图上的扬州：

“我要去一趟扬州。”

“什么？！”周通判惊叫，“大人您疯了？那是元军大营！”

文璋摇头：

“不是去打仗，是去——送礼。”

他指着那二百多个俘虏：

“这些人，就是礼物。”

周通判愣住。

“元军讲究规矩。俘虏了敌人，可以交换，可以赎回。”文璋道，“我把这些人送回去，换一个条件——让伯颜给我十天时间。”

“十天？他怎么可能答应？”

“他会答应的。”文璋微微一笑，“因为，这二百多人里，有他的一个亲戚。”

周通判瞪大眼。

文璋从俘虏中找出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的百夫长，二十多岁，穿着比普通士兵好一些，脸上带着一股傲气。

“你叫什么？”文璋问。

那人昂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你听得懂汉话。”文璋用汉话道，“你叫什么？”

旁边一个俘虏小声道：“他是百夫长，叫伯颜察儿，是伯颜的远房侄子……”

文璋点头，转向伯颜察儿：

“你叔父是伯颜？”

伯颜察儿哼了一声：“是又怎样？你敢杀我？”

“杀你？”文璋笑了，“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是我的贵客。”

伯颜察儿愣住。

“来人，”文璋道，“给这位贵客安排一间好屋子，好酒好菜招待着。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伯颜察儿被带下去了。

周通判凑上来：“大人，您这是……”

“这个侄子要是死在镇江，伯颜脸上不好看。”文璋道，“但如果我用他换十天停战，伯颜会怎么想？”

周通判呆了半晌，忽然拍案叫绝：

“妙啊！十天时间，足够朝廷准备了！”

“对。”文璋点头，“这十天，我要把镇江的城防，做到让元军打不下来的程度。”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然后，再送他们一份更大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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