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交班会上的红灯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黑咖啡味和打印纸受热后的干燥气息。
周五的普外科大晨会，气氛比往常更像一场没有硝烟的审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白大褂，资历越老坐得越靠前，而像江叙这样的“科研规培生”，只能站在会议室最后方的墙角，和一排备用的点滴架挤在一起。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灰尘在光柱里无序地翻滚。
周慕白站在讲台侧面，手里的激光笔红点稳稳地落在一张体温记录单上。
他那身定制的白大褂剪裁得体，袖口露出半截精致的百达翡丽表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23床，男，17岁，阑尾切除术后第二天。昨夜体温波动至38.5℃，今晨回落至37.8℃。”周慕白的语调平稳，带着某种令人信服的优越感，“血象虽然偏高，但在术后应激范围内。目前的诊断倾向于术后吸收热。处理方案：继续物理降温，密切观察。”
前排的几位副主任微微颔首。
吸收热，外科手术后最常见的生理反应，万能的解释，安全的诊断。
只有江叙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的视野里，那张体温单不仅仅是红蓝墨水的连线，而是一条正在向死亡深渊俯冲的抛物线。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依旧冰冷地悬浮着：【沙盘推演倒计时：距离不可逆败血症休克，剩余31分钟。】
“不是吸收热。”
这个声音并不高，但在只有翻动纸张声音的会议室里，却像一颗突然砸在地板上的玻璃珠，清脆且突兀。
几十道目光瞬间回转，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身上。
周慕白皱起眉，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晃了一下：“江叙，这里是早交班，不是你的病理实验室。”
江叙没理会周围刺人的视线，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一张照片，直接举了起来。
“这是早晨五点半，我想办法取得的引流液照片。”
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
在那狭小的方框里，原本应该是淡血性的引流液，此刻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灰色，里面漂浮着令人不安的絮状物。
“体温曲线呈典型的双峰热，而不是吸收热的单峰回落。昨晚C反应蛋白突增3倍，这说明体内爆发了剧烈的炎症风暴。”江叙的声音很稳，他盯着周慕白有些僵硬的脸，“再加上引流液这种浑浊度和异味，这不是什么该死的吸收热，这是阑尾残端结扎线脱落导致的——吻合口漏。”
“这不可能！”周慕白下意识反驳，声音陡然拔高，“手术是微创做的，结扎非常牢固，怎么可能第二天就漏？”
“啪、啪、啪。”
门口传来几声不紧不慢的掌声。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秦砚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儒雅微笑，仿佛刚才只是路过花园而不是充满火药味的交班现场。
“精彩的推论。”秦砚舟走到主位旁，并没有坐下，只是单手撑着椅背，目光越过众人，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看着江叙，“但是江叙，你似乎忘了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你是科研规培，连主刀资格都没有，甚至连临床操作权限都受限。你凭什么质疑一位高年资规培生基于丰富经验做出的判断？仅凭一张偷拍的照片？”
这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实习生窒息。
但江叙只是从腋下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还带着墨香的打印稿，穿过人群，走上前，轻轻放在了交班桌的最中央。
那叠纸很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凭这个。”
江叙平视着秦砚舟镜片后的眼睛：“这是我昨晚整理出来的《急诊普外高危患者预警模型》初稿。我跑了一遍过去十年的数据库，用这套模型复盘了12例相似病例。”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稿纸的第七页。
“第7例，死者叫赵某，男，20岁。三年前因阑尾术后高热被误诊为吸收热，死于弥漫性腹膜炎。巧合的是，今天躺在23床的这位患者，正是赵某的亲弟弟。他们有家族性的胶原蛋白代谢缺陷，这导致他们的结扎线极其容易切割组织，引发瘘口。”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会议室。
普外科主任唐志远原本还在喝茶，听到这里，脸色骤变。
他一把抓起那份稿件，甚至没顾上打翻的茶盖，眼神死死钉在第7页的病史描述上。
“立刻给检验科打电话！”唐志远猛地抬头，冲着身边的住院总吼道，“查23床腹腔引流液的淀粉酶和细菌培养！马上！叫急诊手术室备台！”
周慕白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份稿件，声音有些发颤：“这怎么可能……三年前的病例早就封存了，那属于保密档案，你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有人真的在看病历，而不仅仅是看各种关系网。”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侧边响起。
许妍举起了手，她的手有些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站了起来，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可以作证。江叙连续三个晚上都在地下病案室整理旧档。为了这套模型，他把近十年的急腹症档案全翻了一遍。”她点开一段录音，“这是昨晚凌晨两点，他在护士站留给值班护士的嘱咐。”
手机里传出江叙略带疲惫却异常严肃的声音：“……23床如果腹痛加剧超过2小时，或者心率超过110，不管是谁值班，立刻叫二线医生，不管用什么理由，必须把人叫起来。”
那一刻，周慕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仅仅十分钟后，检验科的危急值电话打到了会议室的座机上。
“阳性。”接电话的住院总脸色煞白，“引流液淀粉酶超标两百倍，这是明确的肠瘘。”
唐志远霍然起身，白大褂带起一阵风：“周慕白，你停职写检查！其他人跟我上台！”
人群轰然散去，像潮水般涌向手术区。
混乱中，秦砚舟没有动。
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前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便携咖啡杯，拧开盖子，递向还站在原地的江叙。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秦砚舟的笑容依旧温和，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寒意，“你很聪明，真的。但是医学这个圈子，不是靠这点小聪明就能上位的。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是一种负担。”
咖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那是顶级的蓝山，普通规培生一个月的工资也买不起几磅。
江叙没有接。
他看着秦砚舟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脑海中却浮现出系统里刚刚解锁的一篇全英文文献。
“秦院长，”江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2016年在哈佛做访问学者时，您的导师曾经发表过一篇关于‘评分偏倚’的著名论文。在那篇论文的第三章，有一句被标红的结论——‘系统性的歧视比个体的偏见更致命，因为它往往披着规则的外衣’。”
秦砚舟的手指猛地一颤。
那杯昂贵的咖啡微微倾斜，几滴黑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落在他那尘不染的意大利皮鞋上，像是几滴干涸的血迹。
那是他那年唯一的学术污点，是他在国外被导师痛批并除名的根本原因，也是他回国后极力掩盖的秘密。
江叙没有再看他那骤缩的瞳孔，转身向门口走去。
“这篇《预警模型》，我觉得《华夏普通外科杂志》的编辑应该会很感兴趣。”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阴鸷的秦砚舟，嘴角第一次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毕竟，我也需要一点‘规则’之外的保护伞，不是吗？”
(https://www.zibiwx.cc/book/61842521/11111108.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