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断指不等人

自动感应灯在急诊科的长廊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江叙跑动时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激起阵阵回响。

他的肺部因为剧烈奔跑微微发烫，空气中原本残留的清晨冷冽，在跨入急诊大厅的一瞬间被浓稠的铁腥味和机油味彻底冲散。

担架车滑轮撞击地面的刺耳声由远及近。

江叙停下步子，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被四名护士簇拥着的男人身上。

男人叫赵大勇，灰蓝色的工装被血浸得发黑，右臂被厚厚的纱布胡乱缠了几圈，但鲜红的液体依然像止不住的泉水往外渗，顺着担架边缘滴落在瓷砖地上，溅开一朵朵令人心惊的红花。

“血管钳！加压包扎！”

江叙抢上一步，接手了担架车的推行。

他的指尖触碰到赵大勇露在外面的一截皮肤，冰凉、湿冷，这是失血性休克的征兆。

“娃……娃的学费……”赵大勇的意识已经模糊，布满老茧的左手却死死攥着胸口那枚被挤压变形的塑料工牌，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黑垢，“没……没交……”

带车的护士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忍和无奈：“冲床事故。右手大拇指、食指、中指全部离断碾碎。江医生，这人没医保，也不是本地户籍，厂里的人送过来丢下几百块钱就跑了，五万块的手术押金还没影呢。”

江叙没接话，他的视线已经移向了护士手机里刚拍的伤情照片。

那是他见过的最糟糕的残肢。

断面不是整齐的切割，而是被重型机器暴力碾压后的烂肉和碎骨，像是一截被踩烂的甘蔗。

视网膜上，蓝色的系统界面无声划过：【监测到离断肢体，损毁程度：重度。

再植黄金窗口期：72小时。

关键微小动脉直径：0.4mm。】

0.4毫米，比一根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这种精度的手术，必须用到显微外科那套刚引进不久的蔡司顶级显微镜。

“我去申请显微套件和手术间。”江叙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向显微外科值班室。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扇紧闭的铁门和一张刚贴上去不到半小时的红头文件。

《关于高值医疗耗材及尖端设备使用的补充规定》，落款人：秦砚舟。

“不好意思啊江叙，秦副院长昨晚刚签的文件。”值班的器材科干事隔着玻璃窗，神色复杂地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非VIP通道患者，或者没有科主任及以上级别特批的紧急手术，严禁擅自启用进口显微套件和高倍显微镜。院长在省里开会，你要特批，得找秦副院长签字。”

江叙死死盯着那张白纸黑字，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发白。

秦砚舟这哪里是发文件，这是在赵大勇断掉的指头上又补了一刀。

去找秦砚舟签字？

那个刚刚被自己当众下过脸面的男人，只会用一百种程序正当的理由拖到赵大勇的残指坏死。

“他在赌你不敢违规。”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沈清歌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白大褂，手里攥着一份原本要送往科研处的档案。

她走到江叙身边，目光掠过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动物实验中心，最角落那个库房，有一台2010年退役的国产显微镜。那是当年我爸带教时留下的，因为镜头组老旧，景深极差，稍微手抖一点图像就会糊成一片，所以一直没人动。”

沈清歌顿了顿，侧头看向江叙，“我看过你上周做ECMO插管的录像。你对空间和力度的掌控，已经脱离了对器械的依赖。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用那台‘老古董’把血管对准。”

江叙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的灼烧感缓解了些许。

他没有道谢，直接转身冲向了相反方向的急诊库房。

那是他平时常去寻找“实验边角料”的地方。

在满是灰尘的货架最底层，江叙翻出了几截废弃的硅胶引流管，还有几枚没用完的注射器针帽。

他坐在简陋的台灯下，拿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屏住呼吸。

系统的【绝对专注】加持下，周围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

他的手指极其稳定，将硅胶管横向剖开，修剪成只有两毫米宽的小圆环，又用针帽的尖端在圆环中心精准地扩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是他根据刚刚在大脑中推演出的血管直径，手工定制的血管衬托架。

“你在干什么？”康复科治疗师吴小敏提着药箱经过，看着江叙在摆弄那些废品，惊得张大了嘴巴。

“做支架。”江叙头也不抬，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拆解着一根昂贵的进口缝合线，只取其中最细的一股芯丝。

吴小敏愣了三秒，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瓶，飞快地塞进江叙的口袋里。

“这是康复科仓库里的医用级硅胶粘合剂。过期了三天，但密封是好的，韧性比现在的批次都好。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完，像是怕被发现一样，红着脸快步跑开了。

清晨五点四十，第一缕阳光穿过医院沉重的玻璃幕墙。

赵大勇被推进了普外科最偏僻的4号普通手术室。

没有进口设备，没有特批耗材，甚至没有足够的助手。

江叙正在洗手间用冰凉的水反复冲洗手臂。

“吱呀”一声，手术室的感应门开了。

秦砚舟那双擦得锃亮的意大利皮鞋踩在绿色塑胶地板上，发出令人不悦的闷响。

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兜，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审视着江叙的背影。

“江叙，我得提醒你。私自开启手术室，且在没有审批的情况下使用报废器械，这不属于临床医疗行为。这台手术，在医院的系统里是不存在的。”

秦砚舟走近了一步，语调儒雅，内容却冰冷入骨，“换句话说，哪怕手术成功了，你拿不到一个积分，也没有任何记录。但如果手术失败，哪怕只是出了一点并发症，你面临的将是吊销行医资格，甚至过失致人死亡的刑事指控。为了一个交不起费的民工，赔上一辈子，值得吗？”

江叙关掉水龙头，甩干手上的水渍。

他回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秦砚舟。

“秦院长，你说错了。”江叙一边接过护士递来的无菌手套，一边平稳地将左手伸进袖口，指尖划过内衬里那枚微硬的U盘，“对我来说，这台手术不是KPI，是命。”

随着乳胶手套清脆的弹击声，无影灯在两人之间轰然亮起。

那一刻，江叙眼底的淡蓝色光幕终于跳到了终点。

【《显微外科学》深度阅读完成。】

【完美缝合术Lv.2已激活。】

【检测到极端手术环境，视野补偿算法启动中……】

江叙坐到了那台锈迹斑斑的国产显微镜前，双手稳稳地悬在赵大勇血肉模糊的断指上方。

“第一针，股动脉吻合。”

他的声音冷冽如刀。

而就在他俯身贴近目镜的一瞬间，原本因为零件老化而嗡嗡作响的显微镜，突然传出一阵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目镜中央，原本清晰的视野，突然出现了一层极其不稳定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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