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硬币落下的声音
康复科的训练室在走廊尽头，清晨的阳光被磨砂玻璃滤成了一层薄薄的奶白。
空气里弥漫着艾灸燃烧后的草药味和消毒水气味，那是医院独有的“希望与绝望并存”的味道。
赵大勇坐在训练桌前，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比黄豆还大。
他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仿佛正举着千斤巨石，而不是面对那一枚平平无奇的一元硬币。
“呼……呼……”
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吴小敏坐在一旁，手里攥着秒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不敢出声，生怕哪怕是一丝轻微的气流都会打断这场艰难的战役。
桌面上，那枚硬币闪着冷冽的光。
赵大勇那只曾经血肉模糊、如今布满蜈蚣般伤疤的右手，正艰难地向硬币靠近。
食指和拇指像两根生锈的铁钳，每挪动一毫米都在剧烈颤抖。
那是刚接通的神经末梢在向大脑咆哮，每一次微小的肌肉收缩，都伴随着针刺般的幻痛。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那一瞬，一滴汗水终于承受不住重力，从赵大勇鼻尖坠落。
“嗒。”
汗珠砸在硬币上，声音清脆得像是一声惊雷。
与此同时，那两根并不灵活的手指，猛地闭合。
硬币被夹住了。
虽然只是离地不到两厘米，虽然晃晃悠悠像随时会掉下来，但它确确实实脱离了桌面。
“起……起来了！”吴小敏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
赵大勇却像是虚脱了一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硬币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滚动的硬币，突然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满脸的汗水就混进了浑浊的泪水里。
“这手……听使唤了。”
江叙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进去打扰这份喜悦，只是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A4纸——《再植术后功能评估报告》。
他在“神经传导速度”那一栏填上了一个优异的数据，然后在署名栏的位置停顿了一下。
笔尖悬空两秒，最终还是没落下那个被“封杀”的名字。
他蹲下身，将报告顺着门缝轻轻塞了进去，转身离开。
这种隐秘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刚拐过弯，茶水间的阴影里就闪出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
“江医生，好兴致。”
孙丽华抱着双臂，精致的妆容下是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
她是仁和医疗的高级代表，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在充满来苏水味的医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递过来一张烫金名片，开门见山：“两百万。买断你的硅胶管导管设计和那种独特的缝合手法。只要你签字，专利归仁和，钱归你。另外，我们还可以帮你搞定秦副院长那边的小麻烦。”
江叙脚步未停，甚至没伸手接那张名片。
“不卖。”
“嫌少？”孙丽华踩着高跟鞋紧跟两步，“江医生，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你现在被停了手术权限，再好的技术没有平台展示，也是废物。两百万，够你在老家买几套房，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江叙停下脚步，侧过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让孙丽华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孙经理，你知道赵大勇那样的工人，一个月工资多少吗？”江叙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排队缴费的人群，“四千五。如果用你们仁和的一套进口显微耗材，要三万八。那是他大半年的命。”
“那又怎样？这就是市场规则。”孙丽华有些不耐烦。
“我的技术属于医院，属于教科书，也属于所有付不起押金的人。”江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切开皮肤那样精准清晰，“如果你想买断它用来作为技术壁垒继续敛财，那你找错人了。”
孙丽华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收回名片，冷笑一声：“好一个悬壶济世。那你就在这高尚的情怀里等着吧。秦副院长已经准备把你树立成违规操作的典型，全院通报批评就在路上了。到时候，我看哪家医院敢收你。”
江叙没再理会，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缝隙看到孙丽华还在原地气急败坏地跺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刷洗器械留下的洗洁精味。
市场规则？
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中午十二点，食堂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就在所有人都在讨论今天红烧肉有点咸的时候，医院官网的弹窗公告突然强制置顶。
不仅是内网，连门诊大厅的滚动屏都变了内容。
【特大喜讯：我院受邀参加中华医学会显微外科年度学术年会】
紧接着是一封红头公函的高清扫描件。
“……鉴于贵院在‘极低成本断指再植’领域取得的突破性进展，特邀请该项目主刀医师江叙，携典型病例参加本年度‘基层创新专场’做主旨报告……”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公函下方附带的一封专家联名推荐信。
信中称：“此技术方案若能推广，或将彻底改写我国基层医院断肢再植的手术成本标准，功在千秋。”
联名信的第一个签名，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秦振国。
那是秦砚舟的父亲，当今国内显微外科的泰斗，也是秦砚舟最敬畏的人。
那一刻，行政楼顶层的副院长办公室里传出一声脆响。
据说，秦砚舟最喜欢的那只骨瓷咖啡杯，碎成了渣。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院。
傍晚时分，夕阳把住院部楼下的花园染成了金红色。
赵大勇的妻子是个朴实的农村妇女，手里提着一个沾着泥土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自家地里刚挖的红薯。
她在花园的小径上拦住了江叙。
“噗通”一声，女人没有任何预兆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江大夫……俺们没钱……俺当家的说了，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江叙吓了一跳，连忙扔下手中的病历夹，双手用力扶起那个颤抖的身体。
女人的额头上沾着灰土，眼泪把脸冲刷得一道一道的。
“嫂子，别这样，这是折我的寿。”江叙拍了拍她满是尘土的袖口，目光扫过她那双粗糙开裂的手，轻声问道，“孩子的学费，凑齐了吗？”
女人一愣，随即拼命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齐了……厂里赔了一点，再加上这手术省下来的几万块……够了，都够了。”
江叙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就够了。比两百万的支票，重多了。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消防通道门口的沈清歌眼里。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两张机票。
那是飞往瑞士苏黎世的航班。
“国际峰会提前了。”等江叙走近，沈清歌把一张机票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清冷，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主办方指名道姓，要见识一下那个能用废料做血管支架的‘中国疯子’。你的‘低成本再植体系’，现在是整个外科圈的热搜第一。”
江叙接过机票，手指擦过沈清歌微凉的指尖：“谢了。这推荐信，你也出力了吧？”
“我只是把录像发给了几个识货的老头子而已。”沈清歌别过头，耳根有一点红，“别误会，我只是不想看到那种为了省钱而不得不截肢的蠢事再发生。”
深夜，医院图书馆空无一人。
只有角落的一盏台灯亮着。
江叙翻开那本厚重的《显微外科学》终章，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适时弹出：
【任务发布：阅读《柳叶刀》神经再生专题（2023特刊）。
任务奖励：顶级药物研发力（中级）。
当前进度：0/100%】
江叙的手指划过书页，正准备去书架找那一期特刊，却发现期刊已经放在了桌角。
翻开扉页，一张淡黄色的便签夹在里面。
字迹清秀有力，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别只盯着手——脑子坏了，手指再灵也没用。阿尔茨海默症的小鼠模型在等你。”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纸角那一抹淡淡的心胸外科专用消毒水气味，那是沈清歌身上独有的味道。
江叙嘴角微扬，将便签收好。
此时，窗外的公告栏前，几个值夜班的医生正在围观一张新贴出来的红头文件。
《关于成立青年医师创新技术孵化小组的通知》。
文件上，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徐院长，名字赫然列在“牵头人”一栏。
而原本应该由秦砚舟把持的科研经费审批权，这次被明确划归到了这个小组名下。
风向，变了。
江叙合上书本，揉了揉眉心。
显微外科的仗打赢了，但这只是开始。
神经再生，这可是个连上帝都头疼的领域。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五点四十五分。
再过十五分钟，康复科的后门就要开了。
按照惯例，那是清洁工倒垃圾的时间，也是那个“除了他谁也不知道”的秘密通道开启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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