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无名氏的手术刀
“你是想做脾动脉灌注保留?那平均动脉压必须压在65mmHg以下,稍有波动,一旦发生吻合口大出血,这台手术就得变灾难现场。”黄思源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检查着泵注器里的瑞芬太尼剂量,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恐惧,“但我信你那张图。靶控参数我调好了,命给你兜着。”
江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此时,藏在刷手服袖口内的恒温笔传来一阵规律的微震,温热感顺着腕部神经攀升至大脑皮层。
杂念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
【专注力Lv.3:绝对心流状态已加载。】
手术室的气密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无影灯下,那个被切开的腹腔就像是一个深邃的精密仪器,正等待着修理者的手。
“刀。”江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挑战权威的实习生。
并没有常规的术中超声探查。
那些昂贵的影像设备此刻都被推到了角落。
江叙的脑海中,那张昨晚在红蓝铅笔下诞生的解剖图,此刻正如全息投影般严丝合缝地覆盖在患者真实的脏器上。
他在肝脏表面轻轻按压,指尖传来的触感与系统模拟训练中的反馈一般无二。
电钩探入,滋滋的白烟升腾。
就在肝右叶S8段,那个紧贴着门静脉分支的危险三角区,江叙的手极其稳定地分离着半透明的浆膜层。
一毫米,两毫米。
观摩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专家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大屏幕上的高清术野。
突然,原本红润的肝实质深处,暴露出了一抹异样的灰白。
那是一个直径仅0.8厘米的结节,质地坚硬,像一颗顽固的钉子,死死卡在血管丛中。
“这……”一直抱着手臂站在角落的陈国栋猛地前倾身体,鼻尖几乎碰到了防爆玻璃,“病理形态和胰腺原发灶完全一致。见鬼,这位置……我们真的漏了。”
手术台上,气氛并没有因为诊断正确而轻松半分。
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就在江叙游离病灶边缘时,一根隐藏在结节背侧的脾静脉微小分支,因为长期的肿瘤浸润变得脆薄如纸。
随着镊子的轻微牵拉,血管壁骤然撕裂。
“噗——”
一股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涌出,迅速淹没了精细的操作视野。
“出血量200ml!血压在掉!”麻醉机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
头顶的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了秦砚舟暴怒的吼声:“我早就说过风险太大!立刻上阻断钳!夹闭脾静脉!别为了保那个破脾脏把人命搭进去!听见没有!”
在这个烈度的出血下,最标准的做法确实是牺牲脾脏,迅速止血。
这是教科书的铁律,也是保护医生的最佳免责条款。
但江叙的手没有停,甚至没有抖。
在那只有硬币大小的血泊中,他的左手持吸引器精准地抵住出血点旁侧,右手反掌伸出:“7—0 Prolene线,持针器。”
器械护士愣了半秒,那是用来缝合微细血管的头发丝一样细的线。
“给他。”沈清歌的声音冷冽,她的一助位置站得极稳,拉钩的手纹丝不动,为江叙撑开那唯一的一线视野。
江叙接过持针器,在血流并没有完全阻断的情况下,针尖如同灵蛇出洞。
进针、出针、绕线、打结。
这不是常规的单纯缝合,而是极其考验手感的“降落伞式”连续缝合技术。
每一次穿刺都避开了脆弱的血管内膜,利用血流的压力差让缝合口自动闭合。
秦砚舟在观摩室里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咖啡溅了一桌。
屏幕上,那个3mm的恐怖破口,在短短两分钟内被几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完美收拢。
吸引器吸净最后的积血。
并没有结扎血管。
随着血流重新通畅,原本因缺血而微微发紫的脾脏,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重新恢复了鲜活的暗红色。
“血压回升,心率稳定。”黄思源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洗手衣已经湿透了。
沈清歌透过护目镜,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剪线的江叙。
“下次别匿名了,”她把剪刀拍在江叙手心,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的名字,值得署在手术记录的第一行。”
四个小时后。
复苏室门外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这就诊卡打印机偶尔发出的嗡鸣。
门刚推开一条缝,马志强就扑了上来。
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看到江叙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年轻疲惫的脸,马志强双腿一软,那是紧绷到极限后的虚脱。
“咚”的一声,膝盖重重磕在水磨石地面上,额头紧接着就要往地上撞。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江叙的手劲很大,手指上还带着残留的消毒液气味。
“起来。”江叙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什么煽情的安慰,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瘤子切干净了,脾脏保住了。你爸明天能喝粥。”
马志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沟壑。
他想说谢谢,却发现任何语言都配不上这两条命——他父亲的命,和他这个贫困家庭的命。
江叙没有多作停留,他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操作。
内网论坛,文件上传。
标题:《胰腺NET肝转移早期识别及术中血管重建七例回顾》。
附件包含了那张手绘的红蓝血管图、手术全程的高清录像剪辑,以及术后病理与术前影像的逐帧比对表。
而在作者栏那一栏,他依旧留了空。
这是一种无声的傲慢,也是一种最响亮的耳光。
深夜,窗外的暴雨如注,敲打着行政楼的落地窗。
秦砚舟并没有回家。
办公桌上,那台显示器正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手术录像。
画面被定格在第2小时14分。
那是江叙缝合血管的瞬间。
即使放大了十倍,那个针距依然均匀得可怕,每一针都精准地卡在0.3mm,张力控制得如同这一双不是肉长的手,而是最精密的机械臂。
秦砚舟的脸色阴沉在显示器的冷光里,他缓缓拉开紫檀木办公桌的最底层抽屉。
里面躺着一份已经泛黄的文件袋。
他带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抽出其中一张纸——那是2007年某例被定性为“重症坏死性胰腺炎猝死”的尸检报告复印件。
在报告的角落里,法医用潦草的字迹备注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肝右叶发现0.7cm未记录结节,质硬,疑似转移灶。】
当年的主刀,正是年轻气盛的秦砚舟。
如果当年他能看到这个结节,如果当年他有这样一双手……
“呵。”
秦砚舟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渗人。
他并不害怕一个天才。
但他害怕一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能把必死之局盘活的疯子。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盲音,就像他此刻悬空的心跳。
指尖在拨号盘上悬停了片刻,最终按下了那一串熟悉的号码。
“通知人事科和医务处,”秦砚舟看着窗外被闪电撕裂的夜空,眼神变得像深渊一样晦暗不明,“明天让那个实习生江叙来我办公室一趟。”
“就说……我要和他谈谈省级课题合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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