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听证会上的雨声回放
谢文博扶了扶黑框眼镜，指尖在桌面上那叠厚厚的文件上压了压。
室内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在江叙渗过汗的颈后，激起一阵细密的栗粒。
“坐吧。”谢文博的声音像生锈的裁纸刀划过桌面，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
江叙拉开沉重的实木靠背椅，椅子腿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最炙热的那一道来自左前方——周慕白坐在那，眼球布满血丝，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此刻显得有些凌乱。
“各位专家，听证会正式开始。”谢文博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关于《中华医学前沿》撤稿争议及相关学术不端举报，请双方陈述。”
“这还有什么好陈述的！”周慕白猛地拍案而起，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而变得尖锐，在封闭的会议室里产生嗡嗡的回响，“他一个连规培证都没拿到的实习生，档案里连基本的实验室准入记录都没有，他凭什么能做出这种级别的预警模型？谢处长，各位老师，这不仅仅是学术问题，这是明火执仗的盗窃！他偷了秦院长团队在‘十三五’期间积攒的原始数据！”
周慕白指着江叙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他眼中的癫狂却显得格外真实——在平庸者的逻辑里，阶级才是知识的唯一来源。
江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能闻到周慕白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咖啡、香烟和廉价古龙水的酸臭味，那是熬夜掩盖谎言时的标准气味。
江叙侧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沈清歌坐在最前排，她换了一身挺括的深蓝色西装，双腿交叠，右手食指正有节奏地轻敲着膝盖上的文件夹。
那是她极度专注或是不耐烦时的微表情，江叙曾在手术台上见过多次。
“说完了？”江叙开口，声音平稳得让周慕白后面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他没有起身，只是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插进了桌上的接口。
投影屏幕亮起。
画面很昏暗，唯一的亮部是操作台上方的射灯。
视频里的江叙侧脸冷峻，正握着一支移液枪进行快速排液。
“这是今天凌晨两点到五点的录像。”江叙的声音随着画面的推进而响起，“画面右上角显示的是实验室实时监控的原始代码。大家可以听一下背景音。”
他调大了音量。
画面里除了规律的“咔哒”声，还有一阵阵沉闷的雨声撞击着窗户。
“这是今天的气象局降雨记录。视频中移液枪的机身编号是0732，这是科研楼B3实验室上个月刚更换的批次。周博士，你所谓的秦院长团队‘十三五’成果，用的是十年前的手动式移液枪吗？”
江叙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他吸取样液的特写上。
“还有一个细节。”江叙伸出自己的左手，手心向上，露出了小指内侧厚厚的茧子。
那是他为了凑够学费，在医学院图书馆长期抄录古籍文献，以及为了练习缝合，经年累月握持持针器留下的痕迹。
“我的操作习惯是左手持枪。而你那篇论文的数据趋势，在关键的R语言脚本里，竟然默认了右手操作产生的系统偏移量。周博士，你连抄都抄不明白。”
“你……”周慕白脸色由青转白，喉结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会议室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一道缝，方琳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憔悴极了，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蓝色的U盘。
“我是方琳，是周慕白之前的助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此时的死寂中却震耳欲聋。
她绕过周慕白，将U盘递给谢文博，“这是从‘智研’内部服务器镜像导出的数据。里面有周博士过去半年所有的定制服务订单，包括模型修改、数据脱敏，甚至……连论文最后的致谢模板，他们都明码标价，五千一条。”
周慕白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软绵绵地跌进椅子里。
他突然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惨笑：“你们懂什么？在这个行当里，没背景、没资源就是原罪！我在国外被那帮白皮毁了一次，回国还要给你们这群泥腿子让路吗？”
没人回应他的质问。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远程连线的窗口。
董明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推了推老花镜，语气庄严得近乎神圣。
“经《中华医学前沿》编辑部技术核查，江叙医生提交的复现数据具备完整的溯源链，逻辑闭环。而周慕白提交的稿件，存在至少11处图像复制粘贴痕迹，且随机种子代码完全照搬开源库。本刊已决定正式撤稿，并将此案例通报全球学术不端数据库。”
谢文博合上笔记本，冰冷的目光扫过周慕白：“周慕白，你被开除了。稍后纪检组会配合警方，调查你涉及的科研经费套现问题。”
听证会散场时，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避开周慕白就像避开一具腐烂的尸体。
江叙收拾好U盘准备离开，沈清歌挡在了他面前。
她递过一张盖着红章的公文纸，眼神里终于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院长办公室刚发的内部通报。”她声音平和，“鉴于你在这次科研诚信危机中的表现和技术实力，医院破格聘请你担任‘青年创新小组’首席方法学顾问。编制……挂靠在科研处。”
江叙没接那张纸，他只是看着沈清歌那双如深潭般的眸子，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秦砚舟呢？”
沈清歌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请病假了，急性胰腺炎。但监察组的人还没走，就在楼下那辆京牌车里等着他康复。”
她压低声音，凑近江叙的耳畔：“你翻出的那份旧档案，让他现在连止痛药都吃不踏实。”
江叙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名贵的冷香。
他越过沈清歌的肩膀，看向窗外。
行政楼下的花坛边，那几辆黑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潜伏在阴影里的猎犬。
他转身朝科研楼走去，那里已经有一间新的办公室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这远不是终点。
十七年前那个雨夜的真相，才刚刚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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