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二月惊蛰
天启七年,有些不寻常。
正月开印之后,大臣们发现皇帝不对劲。
首先是谨身殿的守卫。
以前不过十几人轮值,现在增加了一倍。
还都是王辅和在京的黄得功、周遇吉这些新勋贵带着军官学院的人轮值。
从乾清宫到谨身殿,短短数百步,几乎是一步一岗。
那些锦衣卫站在廊下,腰悬绣春刀,目不斜视,像钉在那里一样。
而且不是偶尔,自元旦起,是天天如此。
奉天殿朝会的时候,每次都是御林军统领王辅亲自跟着护卫。
他穿着棉甲,手按枪柄,站在御阶之下,一步不离。
满桂、曹变蛟这些在京营任职的勇将,被要求持械上殿。
他们的手枪就戴在腰间,露的很明显,随时可以拔出来。
言官奏事靠近一些都会被拦住。
太医院和医学院的主要医官,每天轮换一人入宫诊断。
开始大臣以为皇帝病了,惹得百官一阵惊慌。
但朝会照常举行,皇帝端坐御座之上,批阅奏章,召见大臣,看不出圣体有什么违和。
太医院的人也没什么隐瞒,每人都说皇帝无碍。
后来大臣又发现,皇帝正月开始几乎不出门。
天工院宋应星禀报进展,都是把东西搬到谨身殿去,皇帝绝不去瀛台。
火器院里,毕懋康亲自每日一查。下值之后,不留任何火星。
孙承宗透露内阁,陛下计划立太子了。
这些事情,没一件寻常的,甚至有些像……但也没人敢问。
你去问皇帝为什么增加宫中守卫?
你疯了?
二月初二。
龙抬头。
京师的天气开始回暖,积雪化了大半,屋檐下滴着水,石板路上湿漉漉的。
街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黄绿黄绿的,细细的一层。
但朱由校坐在谨身殿里,眉头紧锁。
案上放着一份奏报。
煤涨价了。
原因很简单——采矿业遇到了它的头号敌人,地下水。
原来的浅层煤开采和“鸡窝矿”的方式,效率太低,跟不上用。
就算还有地方能采,运费也受不了。
随着开海,工坊越来越多。
京师、南京、苏州、扬州,这些交通要地城池人口聚集越来越多,每天都在消耗巨量的燃料。
一旦没有煤,这些城市的人只能更大量地砍伐树木。
关键是,砍树也不一定够用。
京城周边的树,几百年来已经砍得差不多了。
好不容易从天启元年开始,皇帝亲自植树,好了一些,现在再砍,山又秃了。
这不是小事,很可能造成大明版的经济危机。
当然也有大臣关于煤价事情上奏“谏言”,提出下旨严令关闭工坊,遣散雇佣。
还有说奇技淫巧之类的废话的。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
记忆里的历史,自己就是这一年没的。
他不知道那个“没”是怎么没的。是病死?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要加倍小心。
现在他就连那啥的时候,都有十几个宫女一旁候着,殿外是太监,偏殿还有太医。
但现在,煤的事,比他的命更让他头疼。
他坐直身体。
“召宋应星。”
半个时辰后,宋应星到了。
他来的太急,还穿着天工院的工服就来了,深蓝色的,胸口绣着一架水车的图样。
进门之后,躬身行礼:
“臣宋应星,参见陛下。”
朱由校抬手示意他平身,没有寒暄,直接问:
“蒸汽机有进展吗?”
宋应星愣了一下。
他正月刚禀报过蒸汽机的事,怎么又问?
但他还是老实回答:
“陛下,臣上个月刚禀报过。现在天工院的蒸汽机,消耗极大,且尚不稳妥。”
朱由校叹了口气。
“伽利略教授通过外交司赠予的手稿,翻译好了吗?”
宋应星点头:
“徐院正和李侍郎已经翻译好了。”
“有什么收获?”
宋应星想了想,感慨道:
“伽利略先生……天才也。”
他顿了顿:
“他手稿中提出的算学,不,是数学建模与实验验证方法,足以免去天工院数年苦工。”
朱由校看着他。
宋应星继续说:
“其中对运动学、材料力学和惯性原理的解释。
对于蒸汽机的活塞运动、连杆传动、惯性控制等,有大用。”
他顿了顿:
“还有热膨胀现象、空气压力与真空的探讨。
这些学识,就算是同出西洋的邓玉涵等人也不懂,只能去试。”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面露惭愧:
“臣现在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理论,才是一切试验的基础。”
朱由校点点头。
伽利略这个级别的科学家,其手稿对蒸汽机的制造,肯定是有帮助的。
他问:
“有了这些,什么时候可以实现加活塞、横梁的高效蒸汽机?”
宋应星沉默了。
他低着头,过了片刻,才说:
“臣……不敢欺瞒。”
他抬起头:
“快则一年,慢则五年。单是运动学、材料力学的手稿,臣便需一年的求证。”
“数学建模,天工院更需要下苦工才行。”
朱由校站起身。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
二月的光线还很淡,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没什么温度。
他站了很久,脑海中闪现漠北正在对峙沙俄,东南还在造船,西洋人在不停殖民。
然后他开口,没有回头:
“长庚,来不及了。”
宋应星站在原地,看着他。
朱由校转过身:
“天工院现有的蒸汽机,先用吧。下月登报公开专利。”
宋应星愣住了。
“陛下,这……”
朱由校摆手:
“耗费就耗费吧。总比没有强。”
他顿了顿:
“至于危险,你拟一份《操作细则》,和专利一起布告天下。”
宋应星躬身:
“臣遵旨。”
朱由校走回御案后,坐下。
“从今日起,天工院所有的事情都放下。蒸汽机为第一要事。”
他看着宋应星:
“朕将王徵调回来给你。
礼部的李之藻也归你调用,他懂西学,可以尽快理解伽利略的手稿。”
宋应星抬起头。
王徵还好,李之藻——可是官居礼部右侍郎。
皇帝是真着急了。
朱由校继续说:
“钦天监的历法也快完了,李天经也给你。还有薄珏。”
宋应星深深躬身: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校点点头:
“去吧。”
宋应星退出谨身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二月里还是冷。风吹过来,带着潮气。
他裹紧工服,快步往天工院的方向走去。
殿内,朱由校坐在御案后。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继续看那份关于煤价的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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