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世上没有后悔药

赵芙听了一路的闲话，生了一路的闷气，回到家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水差不多已经洒出来了大半桶。

于秀美当时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手滑了。

于秀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回去了。

赵芙一个人坐在灶台前，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停电，从停电坐到这会儿。

她想了很多。

想当初换亲的时候，况美凤那个女儿于秀芸，长得不如她家秀美，学历不如她家秀美，口才不如她家秀美，哪里都不如。

可偏偏就是那个哪里都不如的女人，嫁了陈学民，去了京市，买了四合院，还要接她亲妈去住！

而她家秀美呢？

嫁了个残废，离了婚，赔了钱，带着一个有病的孩子，灰溜溜地回了娘家。

现在还因为孩子的病，与王家那恶心的一家子搅和在一块儿，陷在烂泥里爬不出来。

她赵芙的女儿，怎么就比况美凤的女儿差了？

赵芙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想得胸口发闷，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于秀美正在擦于宁脚上的水，于宁看见她，甜甜地喊了一声“外婆”。

赵芙看着于宁那张小小的、苍白的小脸，心里忽然又软了一下，紧接想着于宁有潘桂花那样恶毒的奶奶，害得于宁得了癫痫和脑瘫，于宁以后已经没有没有指望了，便冷着脸走开了。

照着势头下去，秀芸的女儿，将来能在京市上最好的学校，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裳，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秀美女儿呢？

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连筷子都拿不稳，连话都说不利索，还要花大把大把的钱治病。

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赵芙没有接于宁的话，转身回了里屋，把门关上。

她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腰背挺得直直的，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心也跟着一起凉了。

她忽然想起当年换亲那天，于秀美拍着胸脯说“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那时候她没有怀疑过，她觉得自己女儿聪明、漂亮、有本事，比于秀芸强一百倍，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可现在呢？

出息在哪儿呢？

赵芙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凉凉的，滑进嘴角，咸得发苦。

她不想嫉妒况美凤的。

可她控制不住。

那个不如她的女人，如今站在了比她高的地方，风光无限，受人巴结。

而她呢？

她只能坐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听着别人议论况美凤的福气，心口像被人掏了一个洞，风一吹，又空又疼。

隔壁传来了于秀美哄于宁睡觉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像一首不成调的歌谣。

赵芙听着听着，眼泪越来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发出声音。

她怕于秀美听见。

更怕于秀美听见了，会问她为什么哭。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我后悔了，我嫉妒你二婶了，我不该把你嫁给王永刚。

这话，她说不出口。

说了又怎样呢？

这世上又没有后悔药。

早知如此……

哎，罢了罢了，终究，今年已经是一九九四年了，离陈学民横死的日子，也不过两年了。

且让况美凤一家子再得意几天吧。

到时，呵呵！

双胞胎又如何？

没有父亲，还能平安长大吗？

秀美说得对，人生很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后会怎么样，谁能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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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

于秀芸看着眼前大包小包的五个人，好半天都没能缓过神来。

况美凤来了，她能理解。

毕竟是来照顾她月子的。

可于宝根一个男的，他来做什么？

洗尿布吗？

好吧，毕竟是自己的父母，想第一时间看到亲外孙或外孙女，她还能理解。

可是，大伯母和三婶为什么也来了？

这两人之前跟自家的关系可是很一般的！

要知道，当初他们家四个女孩，村里多少人表面上不说，背地里谁不嘲笑？

说于家是“闺女窝”，说于宝根没儿子命，那些话她听了不是一年两年。

那时候楚丽萍和乌玉兰可没少在旁边看笑话，逢年过节见了面，那笑容里都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可如今，瞧着大伯母和三婶对母亲那亲亲热热的模样，真是……

大伯母和三婶过来，也能理解，毕竟，人家有经验，帮忙照顾孩子还勉强能说得过去。

但，于秀英怎么也来了？！！！

要知道，于秀英的婆婆蒋翠花不是个好相与的，又懒又奸猾，为了不干活，竟生出了装瘫痪让于秀英伺候的事来！

要不是她看不过去，提了一嘴，此时的于秀英怕还被蒙在鼓里伺候蒋翠花呢！

而且，于秀英不是最宝贝她的儿子小军吗？

小军今年九岁，正是读书的年纪，她竟舍得丢下儿子跑来京市？！！

于秀芸还在发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陈学民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咖啡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五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就漾开了，大步流星地迎上来。

“爸、妈，你们可算是来了！”他把茶杯随手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双手接过于宝根手里那只沉甸甸的蛇皮袋，“快进来快进来，一路上累坏了吧？

路上都顺利吧？”

况美凤原本站在门口还有些拘谨，毕竟是头一回来女儿女婿在京市的家，心里七上八下的。

陈学民这一声“妈”叫得热热乎乎，她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脸上的笑也自然了许多。

“不累不累，火车上睡了一觉，精神好着呢。”况美凤说着，目光却忍不住往院子里瞟。

青砖灰瓦，朱漆木门，门楣上还雕着花，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气派。

陈学民把行李一件件地往屋里搬，一边搬还一边不忘冷落一块儿过来的楚丽萍和乌玉兰：

“大伯母、三婶，辛苦你们了！

你们路上受累了！

都别站着，快进屋坐。”

目光落到于秀英身上，陈学民露出了一个笑：

“大姐是不是晕车？

快进来，屋里暖和。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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