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论道

“此时此刻，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你又问的谁？”

赵席琳看着我，脸色凝重起来。

“如今是在梦里，既然你选择入梦来见我，不会不知道我的身份，人间承担不起，那就只能在梦里得见，你是有准备而来的，甚至，是那位阎君指点你来的。”

我轻飘飘开口。

赵席琳点头，“没错，自从你投胎以来，祂只能用窥世镜看你的一举一动，这二十天祂从未间断过，祂很想你。”

我点点头，“所以呢，你以什么身份？”

赵席琳有些迟疑。

我抬手在桌子上化出一方棋盘，既然如今我在梦中，那自然一切都能发生。

这是和奇门遁甲中【造化】不同却类似的一种能力。

世人称其为【控梦术】，只要知道自己在梦中，那梦的主体就能在梦中造化一切，却绝不会影响现实，哪怕梦里天崩地裂人死了，也不过是意识体在现实里苏醒，大梦一场。

赵席琳看着棋盘，把象棋一个个摆上。

这玩意儿不仅老头儿乐意玩儿，小孩也玩儿。

以前村子里我爷跟各种老头闲着没事儿直接坐地上下，我跟商谈宴就学会了。

后来商爷爷看我喜欢，还给我买了两套特别好看的迷你象棋，放在巴掌大小的盒子里，棋子都是高档货，透明的可好看了。

“会下吗？”

赵席琳摇头，“我会围棋。”

“那玩意儿我可不会，那是高端家庭学的玩意儿，我们这种农村孩子有这些就够了。”

赵席琳点头，“我可以学。”

说罢她就闭上眼睛，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眼中精芒一闪而过，“学会了。”

这是学的挺快啊。

我俩一边摆弄棋子，我都没再说话。

赵席琳沉吟许久，走了一步卒子，“你想我以什么身份问你，你又能用哪个身份回答我呢？”

我笑了，“以你如今的修为，你不是不知道，你死的那一刻，肉身本该成仙，意识本该成佛，你死了，但是你面临着成佛或者成仙的选择，缘何放弃了呢。”

赵席琳显然很惊讶，她看着我跳出的马，盯着棋盘很是不解，“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没有人能知道。”

看着她沉吟不动，我安静等着她的下一步，她想了一下，把車码上，行了一步在上。

进可攻，退可守。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切实存在过，就会被记录，何况你那时候在规则之下，不论如何，你都是会留下痕迹的，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何没有成佛，就因为【女子不可成佛】吗？”

这是佛祖说过的话，故而龙女献珠后化身男子成佛，说是成佛后已经放下性别之分，故而无分男女。

“你信吗？反正我不信！什么不在乎男女，那怎么不见佛都是女子示相，却都以男子？这何尝不是一种偏见呢？女子生养万物，这人间哪一样能离开女子，凭什么？

便是凭着这一口不甘之气，我不愿成佛，也不想成仙，这人间苦难如此多，成仙逍遥自在，便从此不得插手人间任何事，我更加不愿！”

赵席琳愤愤不平，连带着她的棋都开始散发黑气。

就在这时候，空气一阵波荡，我身侧出现一个人，穿着一身五色袈裟，竟然是商离玄。

此刻的他穿着百衲衣，光头，胸口佩戴一串长长佛珠，只看一眼我就知道，那珠子有108颗。

我和赵席琳视线都定在商离玄身上，都在问他怎么进来的。

“阿弥陀佛，是袁真人察觉你这里有异，祂被排斥进不来，故而把贫僧送进来了，外面小晏有小隼守着，若有任何问题，小隼都会带小晏离开。”

我去看赵席琳，她分明对商离玄防备，“我不愿见祂，祂却把你送进来了。”

她说着，手中碾碎了一枚炮。

商离玄站在我身侧很坚定，“贫僧不打扰二位下棋，施主可以当贫僧不存在。”

赵席琳冷哼一声。

“你讨厌袁真人？”

赵席琳动作一滞，微微摇头，“不见便可不念，否则这思念之情如何遏止？”

我有些诧异，我以为她不喜欢袁师阳，所以连在一起说几句话都不愿意。

“当初他见我被打死，复活我后背着我去杀那些人你知道的。后来他生事，我也不曾狠下心下杀手，再后来他在这后山守着本心，若是我一生无忧，他自然安安稳稳……”

说着赵席琳很是惆怅，“只可惜去年我死了，那次你们都知道，茅山腹背受敌，弟子们在山前挡着天煞宗，长老们在后山封印邪物。

若非我的死动摇他，让他无法安心镇压邪物，也不会出现茅山这件事。”

原来如此，去年那时候正是我跟商谈宴刚出老家没多久，加入49局跟商离玄出的第一个任务。

我挪出一枚士挡于将军前，防止赵席琳的車过来将军。

“我们俩彼此心中都有对方，只可惜各自都有各自要做的事，他要守在茅山禁地镇压邪物，寸步不离。

而我心系天下，要救出每一个苦难的女娃，我们就这样聚少离多，就连孩子也只能跟随其中一人，几乎没有父母同伴的时候。

你看，女人就是这么感性，重情重义。可为何女子就要受苦受累，要孕育后代，要肩负生活，要……”

她说着又捏碎一枚相。

“那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我不耐烦打断她，“女子生来就是母神，是高贵的，是肩负苍生繁衍的，她们可以选择繁衍多少，也可以选择不，这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赵席琳苦笑，“可是环境裹挟，她们如何选择？这个社会要求女人必须负责，连说个【不】字的可能都没有，有些女孩跟我说，就因为她们乖顺，老师就要把她跟最不听话的男孩坐一起。

长大了女孩不结婚，就会被催婚，结婚后就催生，生了孩子要照顾公婆孩子，要上班赚钱，回到家要操持家务，没有一刻属于自己，她们如何拒绝？”

我轻轻挪动小兵穿过楚河汉界落在赵席琳的地界。

“你看，这世界何其大，终归可以脱离，不是吗？”

赵席琳抿着嘴唇，“你说女子为母神，是尊贵的，那或许是最初诞生，也或许是很多年前，可如今，几千年的压迫，女子早就被驯化了，她们成了麻木的，认为这个世界不过如此。

甚至老一辈女人压迫年轻一辈女人，这难道不是女人的惩罚吗？那些女婴无不是男人死后投胎，甚至如今阴司还有数不尽的男鬼等待投胎成女。

你说他们究竟是尊贵，还是惩罚？作为女人，就是错的吗？”

赵席琳又是捏碎一粒卒子。

她本来是想吃掉我，可她戾气太重，反而自己失去一枚棋子。

“你说的很对，如今这个人间女性确实有些处境被看到，这源自于对女性的围剿吗？不，这是一场对弱者的围剿。

不是女性都是受害者，而是源自于不分性别的男女对于弱者男女的围剿。

而弱者，向更弱者。

人间是复杂的，源自于人心复杂。

因为人与人之间除了都是肉体凡胎，是可以以命换命的。

这是一种公平，不论男女，匹夫之怒血溅三尺，比强大却不可战胜的阴司天界好太多了。

至少，他们豁出一切，就可以带走敌人。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性别之争，而是灵魂的底色。

也并非做女人是对男人的惩罚，你认真看阴司公册了吗？没发现很多魂魄都是若非能够选择，都是一世男一世女的转世吗。

这是律法规定，是后土当初定下的律法，源自于最初人类被女娲捏出来后，女性地位崇高，因为她们能够繁衍，故而出现只认其母不认其父的时代。

女子自行繁衍，而男性不是必需品，那时候没有感情，只有繁衍本能，所以男子死亡转世成为女子，这是一种公平。

可如今你认为转生女子成为一场惩罚，不是因为律法，也不是规则问题，归根究底是人心复杂。

你入阴司不过一日，尚且还不知更多阴司律令，上面还有一条记载，人会根据前世因果行为决定下一世所受福报。

归根结底，原初的男女或者说原初的人类是平等的，他们有同样的配置，可是人心不同，性格不同，选择不同，久而久之，有人成为人上人，有人则落入下风。

如果你认真观察，就会发现有些人的灵魂底色是固定的，它们不论为男为女都是一样的恶劣，也有的灵魂不论如何都善良纯洁。

当然，也有被环境染上黑色，就像你现在……”

我落下一枚炮在她动了的車空白位置，隔山打牛，我快将军了。

赵席琳盯着棋盘，她选择把相飞走，这样我就不敢动士，一个是无用功，一个是将军自然能解决我的炮。

我也不急。

赵席琳忽然抬头看我，“所以呢，你为何为女子？你上一世也是女子。”

这还真把我问住了，别说我，商谈宴和商离玄上辈子也是和如今一样的性别。

我挠挠头，“因为我们就是特别的吧，再说了，有没有可能，我选择做女子，商谈宴为了和我在一起，他只能选择男性？还好他没有成为女人，不然我可不想挑战世俗。”

主要是我不喜欢女人。

不过如果商谈宴真成为女子呢？

那我想，大不了做姐妹，反正这个不定时炸弹我肯定不能撒手的。

商离玄侧目看我好几眼。

“所以是因为特权吗？还真是，不论什么时候都有你们这种讨厌的王孙贵族不知疾苦。”

我淡定否决，“并不是，是因为我们有功德，自然能选择我们投胎后的一切。这就是我说过的那些少部分人，当然这种人首先得有足够的功德，才能自选性别，还伴随其他的一些东西。

你应该还没去投胎的转轮台前看过吧，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商店，所有鬼魂投胎都要去那里根据功德选购自己的来世。

例如五官、身体健康程度、胖瘦、财运等等等一系列的东西，当然，需要功德到一定程度，如果倒欠，那就只能使用默认的。”

赵席琳眼皮子一跳，莫名看我和商离玄。

我想把马飞出去，发现被赵席琳别住马腿了，只能转而去走车，“别看我们，我们的容貌都是自选的，好看吧，贵着呢。”

赵席琳撇过头轻咳一声，“所以如今的一切不是因为性别，而是因为因果吗？”

“对咯～”

我“啪”一声用小兵把赵席琳的马啃了，“这就是我说的恶性循环。

你可以去问问，有多少女鬼询问投胎意愿的时候说的是下辈子要做男人，又有多少男鬼是还想做男人，不想投胎女人的。

女鬼转生男子后，因为上辈子的一腔怨气，就会对男子转生的女子变本加厉折磨，从而形成循环，于是它们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互相折磨。

又有多少人因为怨气因为金钱因为压力因为心有不甘而突然起了歹心，不说他们害了的人如何，就凭借突然做下恶事，就要受到大惩罚。

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谁都逃不掉。

所以你说，孰对孰错？”

赵席琳喃喃，“所以，错的是罪恶的魂魄，而不是性别。”

我点头，把车跑到将军旁边马的位置，这里炮是我的，她也踩不到我。

“没错。”

赵席琳琢磨一下，突然蹦出来一句，“那这人间为何要有雌雄呢？如果只有一种性别，那就不会出现性别对立的问题，如今性别问题已经是难以越过的大山。”

我侧着头用眼角余光看赵席琳，给她个大白眼儿。

“你找茬儿来的吧，你都要成仙成佛了，你不知道？你能不知道？”

赵席琳一副对啊，我知道那也要问你的样子。

她这样给我干迷糊了。

“孤阴不长，孤阳不生，我觉得你是专门来找麻烦的。”

赵席琳把将军捏碎，“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佛问仙问神明都没有用，我只想问问你，女娲抟土造人时你就在旁边，你为何不让女娲只造一个性别？

你知道天道循环，也知道这世道有纷争就有对立，两种永远不可能彻底理解彼此的性别，必然要生出斗争，即便它们无法脱离对方独自存在。

可是还有一句话，叫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同性如此，异性也如此，因为这性别又生出多少问题，你当初可以改变的，你为什么不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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