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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5章 一杯酒,酒会设在明珠塔顶层


酒会设在明珠塔顶层。毕克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一口都没喝。他不喜欢香槟,气泡太多,喝进嘴里像吞了一团空气。但他得端着,因为今晚来的人,都端着。

“紧张?”

笑媚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毕克定没回头,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一袭墨绿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两颗翡翠,是他上个月送的。她说不喜欢,太贵。但还是戴了。

“紧张。”毕克定说,“手都在抖。”

“你手抖是因为喝了三杯浓缩咖啡。”笑媚娟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空腹。作死。”

毕克定笑了笑。玻璃上的影子也笑了笑。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车流像熔岩一样在街道上流淌,远处海面上有轮船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像是谁在黑色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这座城市他住了八年,头一回从这个角度看它。以前他在四环外的出租屋里看,只能看到隔壁楼的墙皮。

“今晚来了多少人?”毕克定问。

“三百多。国内商界的头脸人物基本都到了。还有几个是从国外专程飞来的,对冲基金的亚洲区总裁,欧洲能源集团的副总裁,还有日本那个做机器人的老头——叫什么来着,山本——山本什么——”

“山本健一。”

“对。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卷轴告诉我的。”毕克定终于转过身,背靠落地窗,面对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每个人。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卷轴都给我弹了资料。姓名、身家、软肋、今晚想谈什么生意、能接受的底价是多少。”

笑媚娟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毕克定说。

“我就是在想,”笑媚娟端起他手里的香槟,自己喝了一口,“你要是没碰上那口铁箱子,现在会在哪儿?”

“会在出租屋里煮泡面。加一根火腿肠。因为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如果我没被辞退的话。”毕克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然后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公司愿意要我。没有。翻翻朋友圈,看到孔雪娇跟她的富二代新欢在哪儿度假。然后关掉手机,把泡面吃完,汤也喝干净。因为明天还要活着。”

笑媚娟没有说话。她把香槟杯塞回他手里,玻璃杯壁上留着她浅浅的唇印。毕克定低头看着那个唇印,忽然觉得这杯香槟也没那么难喝了。他仰头一口干了。

“走吧。”他说,“该见人了。”

今晚的酒会,表面上是慈善晚宴,实际上是商界重新洗牌的前哨战。毕克定接到邀请函的时候,卷轴弹出了一行字:任务——在酒会上至少建立五条有效商业关系。奖励——解锁欧洲市场情报网。他看了三遍,把“至少”两个字嚼得很透。卷轴从不给他多余的任务,也从不给他完不成的任务。五条,不多不少,说明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人里头,只有五个值得他亲自谈。

第一个是山本健一。

毕克定走过去的时候,老头子正被七八个人围着,都是想跟山本重工搭上线的。山本健一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杆笔直,西装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听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但毕克定知道他没有。卷轴弹出过山本的资料:年轻时是空手道黑带,六十岁开始学冲浪,六十五岁一个人自驾穿越撒哈拉。这个人,永远不会打瞌睡。

“山本先生。”毕克定没有挤进人群,而是站在外围,等山本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微微欠身,用日语说了一句,“京都的枫叶,今年红得早了些。”

围在山本身边的人都愣了。他们带了项目书,带了商业计划,带了一肚子恭维话,可没带京都的枫叶。山本健一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毕克定,看了三秒。

“你去过京都?”

“前年秋天。在岚山待了三天,看枫叶,也看了您题在渡月桥边的那块匾。”

山本健一的眉毛动了一下。那块匾是他五十年前题的,字写得不好,他自己都嫌丢人,早该换掉了。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注意到了。

“你叫什么?”

“毕克定。毕是——算了,那个字不好拆。您叫我小毕就行。”

山本健一笑了一下。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围在他身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句话就让老头笑了。毕克定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去。

“山本重工在东南亚的货运线路,有十七个节点效率瓶颈超过百分之三十。这是一份优化方案的前三页。完整的九十七页已经发到您助理的邮箱里了。您有空看看。”

山本健一接过那张纸,没看,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他看着毕克定,眼神变了。不再是一个老人看年轻人的那种宽容的目光,而是生意人的目光。冷,锐,带着掂量。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毕克定说,“只是想跟您交个朋友。您和我爷爷差不多年纪,我爷爷走得早,没来得及孝敬。看到您,有点想他。”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他爷爷确实走得早,但他从没想过要在山本健一身上找爷爷的影子。可他知道,这话老头子爱听。不是因为它假,是因为它太真了——真到老头分辨不出来,真到老头觉得,分辨也没意思。到了这个岁数,有人愿意跟他说句人话,比什么都值钱。

山本健一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干瘦的手,拍了拍毕克定的肩膀。

“明天下午三点。我住的酒店有间茶室。你来。”

说完,拄着拐杖走了。围着他的人哗地跟上去,像一群鱼追着一条船。毕克定站在原地,背后传来笑媚娟压低的声音:“京都的枫叶?你什么时候去的京都?”

“没去过。卷轴上写了山本年轻时在京都的经历,我编的。”

“那块匾呢?”

“也是卷轴上的资料。不过它没说字好不好看。我自己加了一句。”

笑媚娟看了他三秒,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她发现毕克定有种可怕的天赋: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别人最想看到的那个人。对山本健一,他是一个有文化、重感情的晚辈。接下来,他会变成什么?

他变成了一个疯子。

第二个目标,是一家欧洲能源集团的副总裁,德国人,叫海因里希。这个人四十多岁,光头,个子很高,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电线杆。他有个习惯——跟人握手的时候会用很大的力气,大到能把人的指节捏响。毕克定跟他握手的时候,手指被捏得咯吱一声,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没缩手。他反而加了力,握了回去。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不错。大部分人被我握一下,就再也不想跟我说话了。”

“那他们错过了很多。”毕克定活动了一下手指,“海因里希先生,您在北海的风电项目,被挪威那边卡了三个月了吧?”

海因里希的笑容消失了。这件事没公开过,只有集团高层和挪威的审批部门知道。他盯着毕克定,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敌是友。毕克定没有躲他的目光,反而向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挪威那边的审批委员会,有一个关键人物在卡您。不是因为环保,是因为他跟您的竞争对手有私下交易。我有证据。”

海因里希的眼睛眯起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也被卡过。”毕克定说,“三个月前,我想收购一家科技公司,被一个老牌家族企业卡得死死的。那种感觉我懂——明明东西就在眼前,伸伸手就够到了,可就是有一只手在按着你的脑袋,不让你抬头。很难受。”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喝的是威士忌,纯的,不加冰。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映着头顶的水晶灯,像一小片金色的海。

“你想要什么?”他问了和山本健一同样的问题。

“北海风电项目的亚洲区独家代理权。”毕克定说,“不是现在。等您拿到审批之后,我们再谈。”

海因里希放下酒杯,伸出手。这次握手,他没有用力。毕克定也没有。两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像是两块钢铁碰了碰彼此的温度,然后各自退开。

第三个目标,是个中国人。四十来岁,姓周,做稀土生意的。在北方几个省有矿,身家不菲,但为人极其低调,平时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毕克定找了他一整晚,最后在宴会厅最角落的沙发上找到了他。老周一个人坐着,面前摆了一盘水果,葡萄被他一颗一颗吃完了,只剩下一堆梗。

“周总。”毕克定在他对面坐下,“您的葡萄吃完了。我让人再拿一盘?”

“不用。”老周摆摆手,“我就是找个地方躲清静。前面太吵。”

“那我陪您躲一会儿。”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赶他走。毕克定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听宴会厅里的嘈杂声隔着几排盆栽传过来,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过了大概五分钟,老周先开口了。

“你叫什么?”

“毕克定。”

“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一点。最近在搞新能源。听说您在北方有几个矿,其中有两座稀土矿的伴生矿里,含有一种叫‘镧铈共生物’的东西。这东西是新能源电池的关键原料。”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吃葡萄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毕克定捕捉到了。

“你懂的不少。”

“刚学的。”毕克定老老实实地说,“来之前临时抱佛脚。”

老周忽然笑了。他的笑很特别,像是咳嗽一样,呵呵呵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这人有点意思。”老周说,“来跟我谈生意的人,没有一个会说自己刚学的。他们都装得比我懂。”

“装不过您。”毕克定说,“您做稀土做了二十年,矿底下的事,您闭着眼睛都比别人看得清。我装什么都装不过您。不如老实点,您反而愿意听我多说两句。”

老周收敛了笑容,看着毕克定的眼神变得认真了。

“你说新能源电池。具体什么方向?”

“固态电池。镧铈共生物是固态电解质的关键添加剂。我现在投资了三家电池实验室,都在攻克量产工艺。最快的一家,半年内出样品。到时候我需要稳定的稀-士-供应。不是市场上的那种稳定——是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不管我在世界哪个角落,您都能把货送到的那种稳定。”

老周沉默了很久。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钢琴变成了小提琴,曲调绵长,像是在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老周忽然站了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明天早上七点。楼下有家豆浆店,我每天早上在那儿吃早点。你来找我。不用带项目书。带两根油条就行。我喜欢吃刚出锅的,脆的。”

说完走了。毕克定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香槟的后劲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伸手去揉,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笑媚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别揉。越揉越疼。”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倒了一点在指尖,抹在他太阳穴上。凉意渗进皮肤,头疼果然轻了一些。

“第几个了?”笑媚娟问。

“三个。”

“还差两个。”

“嗯。”

“能撑住吗?”

毕克定转头看她。墨绿色的裙子,翡翠耳坠,指尖还残留着风油精的味道。她的表情很淡,好像只是在问一个日常的问题——你吃了吗,睡了吗,能撑住吗。但他知道她不是在问这个。她是在问:你还能继续变成别人吗。你还能继续对着陌生人微笑、握手、说出那些精心编织过的话吗。你还能继续把你自己的那部分压下去,把别人想看到的那部分翻出来吗。

“能。”毕克定说。

笑媚娟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别太勉强”,也没有说“我帮你分担”。她只是把风油精的小瓶子塞进他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朝他伸出手。

“那就走。第四个人,我帮你谈。”

毕克定看着她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小块茧——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这只手不好看。太硬了,太用力了。可他看着这只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心动,是比这些都更深的什么。像是你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的人没有出来接你。但你知道,你到了。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第四个人是谁?”

“那边。”笑媚娟用下巴指了指宴会厅的另一侧,“穿灰西装的那个。做芯片的。他跟海因里希有旧怨,但你刚跟海因里希谈成了。所以他会主动来找你。不用你变成谁,做你自己就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你跟海因里希握手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了整整十分钟。嫉妒得眼睛都绿了。”

毕克定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对着山本健一挤出来的那种。他笑着摇了摇头,觉得今晚其实也没那么难熬。风油精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她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手心里,干燥,温暖,有一点粗糙。

宴会厅的音乐停了,换成了主持人上台致辞。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所有人都往那边聚拢。只有他们俩逆着人流,往角落走。灰西装的芯片商正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看到毕克定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作淡定地抿了一口酒。

“毕先生。久仰。”

“不敢当。”毕克定松开笑媚娟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风油精,在太阳穴上又抹了一下,“今晚有点头疼,状态不好。您多包涵。”

灰西装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了:“没关系没关系。我也头疼。这种酒会,不头疼才不正常。”

“那咱们就别谈生意了。”毕克定说,“聊聊头疼的事。您平时头疼吃什么药?我推荐布洛芬,见效快。”

灰西装哈哈大笑。笑媚娟站在毕克定身后半步,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弯了弯。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根系深深扎进土里,不声不响,却能替人挡住大半的风。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

海上的船还在走着。远处有汽笛声传来,低沉悠长,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里的一声叹息。毕克定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条路上走多久,还要谈多少生意,握多少双手,变成多少个不同的人。但他知道,口袋里有一瓶风油精,身后有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手上有茧,眼底有光。

这就够了。

凌晨两点,宴会散场。

毕克定和笑媚娟最后走出明珠塔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秋天特有的凉意。笑媚娟把披肩裹紧了,打了个喷嚏。毕克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五个。”笑媚娟裹着他的外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最后一个做航运的,你跟他聊了四十分钟。”

“他话多。”

“是你话多。我看你都快把他聊成兄弟了。”

“那不好吗?”

“好。”笑媚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但你今晚说了太多话了。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对山本是枫叶,对海因里希是北海的风,对老周是油条,对航运那个是——是什么来着?”

“他女儿的钢琴比赛。”

“对。他女儿的钢琴比赛。你连他女儿弹什么曲子都查到了。”笑媚娟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毕克定,你累不累?”

毕克定张了张嘴,想说“不累”。这两个字他在今晚说了不下十遍,对每个人都说。可面对她,他说不出口。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衬衫领子啪啪响。他忽然觉得很冷。外套给了她,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衣,被风一打就透了。他打了个哆嗦,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风油精的小瓶子。瓶子还是温的。

“累。”他说。

就一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卸下了一块石头。不是大石头,是很小的一块,但它在心里硌了很久,硌得生疼。

笑媚娟看着他。路灯把她的脸映成暖黄色,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

不是吻。是碰。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额头,就一瞬,然后就退开了。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发烧。又像是在告诉他——没关系的。累了没关系,头疼没关系,说了太多言不由衷的话也没关系。我在。

毕克定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嘴唇很软,碰在额头上的触感像一片花瓣落下来。那片花瓣落得太轻,他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落过。但她踮起的脚尖、她披着他外套的样子、她退开后眼底一闪一闪的光——这些是真的。

“走啦。”笑媚娟转身,朝停车场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节奏很稳,跟她的心跳一样稳。但她走得太快了,快得不自然。她怕他追上来。

毕克定没有追。他站在明珠塔的大门前,抬头看这座城市的夜空。夜空被灯光染成灰红色,看不到星星。但他在心里找到了一颗。那颗星不大,也不是最亮的,但它一直在那里,从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在。它不说话,不闪烁,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天空里。

他笑了。然后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大步朝停车场走去。风还在吹,但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山本的茶,老周的油条,海因里希的风电,灰西装的芯片,还有航运商女儿弹的那首曲子。今晚他变成了很多人。明天还要继续变。

但没关系。只要能在变成所有人的间隙里,偶尔变回自己——哪怕只是一瞬——那就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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