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6章 油条与茶
毕克定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饿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家破破烂烂的豆浆店里,面前堆着四根油条、两碗豆浆、一屉小笼包,还有一碟不要钱的榨菜丝。老周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半根油条,用一种看牲口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吃垮我的?”
“都算。”毕克定嘴里塞着油条,声音含含糊糊的,“您让我带油条,我怕不够,多带了几根。结果您不吃,我总不能浪费。”
“我没说不吃。我是说你先别吃了,先谈事。”
“您说。我听着。”毕克定又咬了一口油条。刚出锅的,脆得掉渣。他嘴角沾满了碎屑,也顾不得擦。昨晚酒会上光顾着说话,一口东西都没吃,胃早就饿抽筋了。老周约在早上七点,他六点半就到了,先吃了一轮。老周来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三根,这是第二轮。
老周看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生意人不计其数。有在五星级酒店摆排场的,有在高尔夫球场谈笑风生的,有带着整支律师团队堵门的。但带着一嘴油条渣子来谈稀土生意的,这是头一个。
“行。你先吃。吃完了再说。”老周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石磨磨的,豆腥味重,但他喝了几十年,就爱这个味儿。
毕克定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油条,拿袖子擦了擦嘴,又从桌上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把手指擦干净。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两张纸。他把信封推到老周面前。
“这是什么?”
“矿。”
老周没碰信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毕克定注意到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那是长年在矿上留下的印子,用再多肥皂也洗不掉。
“你昨晚说,要稳定的稀-土-供应。”老周说,“这话很多人跟我说过。每一家都说得比我唱的还好听。可签了合同,矿价一涨,一个个全跑了。市场上多花两块钱就能买到同样的东西,他们凭什么守着你?所以你给我一个理由——凭什么你跟他们不一样。”
毕克定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豆腥味冲得他皱了下眉,但他还是咽下去了。然后他放下碗,坐直了身子。
“老周,我不想骗你。所以我先跟你说实话——你这矿,一年之内会出事。”
老周的眼睛眯起来。
“你的主矿脉,已经开采了八年。按现在的开采速度,最多还能挖两年。两年之后矿脉见底,你的稀土生意就断了。我知道你在勘探新矿,探了两年,打了十几口井,都没找到像样的矿脉。你最近在跟银行谈贷款,想再打几口探井碰碰运气。但你心里清楚,能碰到的概率,跟你现在出门被鸟粪砸中差不多。”
老周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端起豆浆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喝。这些信息,只有他自己和最信任的几个工程师知道。他盯着毕克定,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看穿。
“你调查我。”
“对。调查了。这行水深,不调查清楚就跳进来,淹死的不是我自己——还有我要做的电池。新能源电池需要稀土,固态电池更需要。我花了三个亿投了三家电池实验室,赌的是未来十年的能源变革。这个局我不能输,所以每一个给我供货的人,我都必须查透。不是不信任您,是不能信任任何人。”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老周反而放松了。他见过太多满嘴“诚信”“共赢”的生意人,最后坑起人来眼都不眨。眼前这个年轻人,至少没装。
“所以你查完了,知道了我的矿快枯了,还来找我?你是不是傻?”
毕克定笑了。他把那个信封往老周面前又推了推。
“您先看看。”
老周终于拿起信封,抽出那两张纸。第一张是卫星遥感图,标注了老周矿区的范围。图上画了七八个红圈,散落在矿区边缘的荒山地带。这些地方老周都探过,井也打过,但没出东西。
第二张是一份地质数据分析报告。老周看了三行,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纸张在指间簌簌作响。他抬头看了毕克定一眼,眼神已经不是之前的淡定,而是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你这个数据哪里来的?”
“我自己做的。用一种不太方便说的方法。”毕克定指了指那张卫星图上的红圈,“您之前打的探井,位置都偏了。这片区域的矿脉不是垂直分布的,是被地壳运动扭过的。您按老经验打井,打进去全是废石。但按照我标注的这几个点位,深度比您之前的探井再加深一百二十米,见矿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老周沉默了很久。豆浆店的老板娘把收音机拧开了,里面放着早间新闻,声音沙沙哑哑的。窗外有自行车骑过,铃铛叮铃铃地响,远处菜市场传来隐隐约约的吆喝声。这些声音都成了背景,衬着老周沉默的厚度。过了很久,他把两张纸放下,看着毕克定。
“你想要什么。”
同样的问题,山本健一问过,海因里希问过,昨晚每个人都问过。他们问的时候都带着戒备,像是一个老猎手看到一只不认识的猎物踏进了自己的陷阱。但老周问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图什么。
“我说了。稳定的稀-土-供应。”毕克定把油条的盘子往旁边推开,腾出桌面,用手指在上面比划,“您的新矿脉开发需要时间、需要钱。我可以投。不是收购您的矿,是投资。您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占百分之四十九。经营权还是您的,我只锁定未来十五年的优先采购权,按市场价的九折供货给我。”
“就这?”
“就这。”
“你图的什么?九折的市场价,你省不了几个钱。”
“图稳定。”毕克定一字一顿,“我要的不是便宜,是稳定。您的矿脉加上我投的钱,足够开采二十年。二十年,我的电池从实验室走到量产,从量产走到全球布局。这二十年里不管国际稀土市场怎么翻、怎么乱,别人抢破头加价都买不到货的时候,我一个电话打给您,货就到了。这才是我要的东西。”
老周把那两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他端起豆浆一口干了,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站起来,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拍拍毕克定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毕克定肩膀一沉。
“明天我的律师团队飞过来。你把你的律师也喊上。把合同签了。”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桌上那盘榨菜丝说:“榨菜别浪费。这家店的榨菜是老板娘自己腌的,比外面卖的好吃。你多吃点。”
毕克定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盘榨菜丝。榨菜切得很细,拌了辣椒油和白芝麻,红红白白的,看起来确实不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撮塞进嘴里,嚼了嚼,确实好吃——酸辣脆爽,有一股家里腌菜特有的鲜劲儿。他忽然想起他妈腌的萝卜干,也是这样,装在玻璃罐子里,吃早饭的时候夹几根配粥。他妈走了以后,他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这些年他吃过很多好东西,米其林、怀石料理、黑松露鱼子酱,但什么都抵不过一根腌萝卜。有些味道,没了就是没了。
他把榨菜丝吃光了。然后掏出手机,给笑媚娟发了条消息。
“老周搞定了。明天签合同。”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
“山本健一的茶是下午三点,别忘了。”
毕克定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八点半。离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半小时。他想了想,决定不回去补觉。回去也睡不着。自从拿到卷轴,他的睡眠就像被切成碎片的豆腐,怎么拼都拼不完整。一闭上眼全是数据、人脸、合同条款、风险评估。有时候会梦到孔雪娇,梦到她在那个出租屋楼下,挽着富二代的胳膊,回头看他一眼,嘴角挂着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笑。每次梦到这里,他就会醒。醒了以后盯着天花板,等心跳慢慢慢下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结账。老板娘找钱的时候多找了两块,他退了回去。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穿得人模狗样的,倒是不占小便宜。毕克定冲她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上午他去了实验室。三家电池实验室里最小的一家,藏在城郊一个老旧工业园区的角落。门口没有招牌,铁门上锈迹斑斑,看门的是条大黄狗,见了他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狗冲他狂吠,来了十几次以后,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了。大概狗也看得出来谁是真心对这里好。
实验室的负责人姓郑,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眼睛总是红的——不是哭,是熬夜熬的。他看到毕克定进来,二话不说拉着他往实验室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毕总你来得正好。固态电解质的晶化温度问题有突破了。我们换了一种掺杂配方,把镧铈共生物的比例从百分之三提到了百分之五,晶化温度降了八十度。八十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量产成本能降三成!”
“知道。”毕克定被他拽着袖子,踉踉跄跄地穿过堆满设备的走廊,“你先松开,我袖子快被你扯掉了。”
郑博士松开手,但脚步没停。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试剂痕迹,下摆有个被酸液烧出来的洞,他也不在意。毕克定跟着他走进实验室最里间,那里摆着一台小型烧结炉和满桌子的测试样品。郑博士拿起一块巴掌大的陶瓷片,递给毕克定。陶瓷片灰扑扑的,不起眼。
“这就是新配方的样品。你摸摸。”
毕克定接过来,手指触到陶瓷片表面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卷轴在他脑中弹出数据:固态电解质片,离子电导率三点二毫西门子每厘米,达到量产门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点二。整个行业在这个数值上卡了十年。去年日本那边做到二点七,全球震动。今天他的实验室做到了三点二。
“老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郑博士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擦掉了,但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声音有点抖,“我做了十八年电池。十八年。从液态做到固态,从日本做到德国,再做到这里。我老板换了八个,每个都说新能源是未来,每个都不愿意等。只有你给我投了三个亿,说慢慢来,不急。”
他戴上眼镜,看着毕克定。
“毕总,我谢谢你。”
毕克定把陶瓷片还给他,在郑博士肩上拍了拍,说:“等量产那天,我请你喝酒。不是香槟,是白的。我老家有一种酒叫‘闷倒驴’,六十五度,一杯下去嗓子能冒烟。”
“好。冒烟我也喝。”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毕克定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闭眼躺了半小时。说是休息,其实脑子还在转。老周的矿、郑博士的电池、海因里希的风电、山本重工的东南亚线路——所有的线索像一幅拼图在他脑中慢慢拼合。拼图的形状还不是太清晰,但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轮廓。一个巨大的轮廓,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他怕的不是失败,是他正在做的事情太大了,大到如果他不小心,就会把很多人一起拽进深渊。但他没有退路。从拿到卷轴那天起,就没有了。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山本健一酒店的茶室里。
茶室不大,布置得很素。墙上挂了一幅字,写得确实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毕克定一眼认出那和渡月桥边的匾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山本健一已经坐在茶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套铁壶和两只粗陶茶碗。水刚烧开,蒸气袅袅。
“坐。”
毕克定在他对面坐下,盘腿,脊背挺直。山本健一拎起铁壶,注水入碗,动作很慢,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很认真。茶粉在热水中化开,浮起一层细细的绿沫。
“你昨晚说,你爷爷走得早。”
“嗯。”
“我也是爷爷了。我孙女今年八岁。她不会说日语。”
毕克定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山本健一的话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伤感,也不是抱怨,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可能会下雨。
“她在美国出生、长大。她妈妈是美国人,不会说日语,所以没教她。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过了学语言的年纪。”山本健一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我年轻的时候觉得,生意是天下,天下是生意。老了才明白,生意能传三代,但有些东西传不了三代。比如语言,比如茶。”
毕克定低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沫在碗底缓缓沉降,一圈一圈,像是年轮。他忽然想起他妈临死前跟他说的一句话。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手说,定儿,妈不会留什么东西给你,这房子也是租的,存折上就两千块。你以后靠自己。靠自己吃饭,靠自己活人。靠自己,比什么都强。
他当时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来话。后来这些年他一直记着,靠自己。但他从来没想过另一个问题——她留了东西给他,不是钱不是房,是别的东西。是榨菜丝的味道,是深夜里替他掖被角的那只手,是她叫他名字时候的音调——把“定”字念得特别重,像是怕他在人海里走丢了,只要念重一点,他就能听见。这些东西他以前从没当回事。现在他捧着山本健一的茶碗,忽然懂了——有些传承不是在血脉里,是在记忆里。记忆没了,传承就断了。
“您的孙女虽然不会说日语,但她会记得您的茶。以后她长大了,不管走到哪里,喝到抹茶的时候,总会想起有个老头子给她点过茶。水要烧到八十度,茶筅要刷一百下。这些她忘不掉的。”
山本健一看着毕克定,看了很久。茶室的光线很柔,窗外竹影摇曳,水流潺潺。老头子的脸上皱纹很深,每一道都像是刀刻的。他忽然伸出手,把自己面前那只粗陶茶碗推到毕克定面前。
“这只碗送你。五十年前我在京都买的,不值钱,但跟了我半辈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它不是客气。所以碗给你,不算浪费。”
毕克定双手接过茶碗,碗壁还残留着茶的温度。他低头看着碗底的茶渍,深绿色,像一片小小的苔藓。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把茶碗小心地放好,说,下次我来,带您去喝豆浆。不是日式抹茶,是石磨豆浆,豆腥味很重的那种,配油条,配榨菜丝,配人间烟火。
山本健一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茶室里的竹帘都跟着颤,门外的助理探头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你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山本健一说,“好。豆浆。说定了。”
晚上,毕克定回到住处。客厅的灯亮着,笑媚娟窝在沙发上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毕克定把那只粗陶茶碗放在茶几上,然后瘫进沙发里,脑袋仰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说:“明天开始,我不光要当继承人,还要当个会喝茶、会吃油条、会跟老头子聊孙女的继承人。”
笑媚娟没说话。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碗旁边。然后她又坐回沙发上,继续看文件。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谁家在办喜事,砰砰砰地响了十几声。烟火的光映在窗玻璃上,一闪一闪的,照亮了茶几上那只粗陶茶碗。
茶碗静静地立在那里,古旧,朴素,带着五十年的包浆。
像一个迟来的答复。
(https://www.zibiwx.cc/book/61835310/49804583.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