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景山如松
“景山如松。”
江澈冷笑了一声,“他倒是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然后他拿起那张残页。
残页只有巴掌大小,边缘还被火烧得焦黑卷曲。
上面写着几行字,大部分已经被火烧掉了,只剩下几个词:江南水灾、税银、通州、腊月。
江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到烛火下看。
光透过纸背的时候,他看出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水印——汇通票号。
赵羽也看到了:“主子,这是汇通票号的特殊水印,大额银两转账用的。”
江澈没有说话。他把那张残页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魏林写的那份药方,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魏林详细剖析了沐王府的财源——以矿养兵,以商通路。
其中最关键的环节,就是通过江南织造局洗钱。
“魏林在书里写过,沐王府的银子不走正常的票号通道,太招摇。”
江澈的指尖在那张残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用的是江南织造局的官银通道。织造局每年经手的款项有上百万两,多一笔少一笔根本查不出来。”
“而今年江南发了大水,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淹了三十多万亩良田,受灾百姓不下二十万户。”
“税银比去年少了三成,账目一团混乱。”
“二十万两赈灾银子,户部刚拨下去,是用来救命的。”
“可这笔银子到了江南,不会发到灾民手里,会被周景山的人扣下来,洗进他们的账里,变成火器,送给鞑靼人。”
赵羽的拳头握紧了:“主子,属下这就去江南——”
“先不急。”
江澈拿起那封关于“织造局账目平账”的信,在手中掂了掂。
“这封信上说,江南织造局有人醒过味来了。这说明他们的洗钱通道出了破绽。”
“有人察觉到了账目不对劲,正在查。”
“这个人是谁?”
“信上没说。”
江澈放下信,“但他很危险。周景山急于平账,就是要封他的口。如果他已经被发现了,恐怕凶多吉少。”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
“传令给巴特尔,让他想办法查清楚,到底是沐家的哪位在跟沐剑锋合作。”
赵羽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
江澈抬起手,“周景山已经被抓了,但江南的同党还不知道。让暗卫封锁周府被烧的消息,就说是一场意外走水,周尚书受了惊吓,在家养病,暂时不能上朝。”
“属下明白。”
赵羽转身出去了。
江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残页和几封密信。
信纸上的暗语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墨色,像一条条毒蛇,盘踞在大夏的命脉上。
沐王府。周景山。江南织造局。鞑靼残部。
现在他已经抓住了网的中间几根绳索。
但只要还有一根线没收紧,这张网就可能重新收紧,勒住他的喉咙。
…………
运河上,船队驶离济南已经三天了。
林继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河道。秋汛刚过,运河的水位还不算高,水流不急,船行得平稳。
两岸的柳树已经开始落叶,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一根根枯瘦的手指。
赵虎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林继祖。
“东家,喝口热汤暖暖身子。钱三熬的,放了姜,辣得很。”
林继祖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辣,姜放得足,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
他呼出一口白气,把碗还给赵虎。
“到哪儿了?”
“刚过临清。”
赵虎指了指前方,“再往前走两个时辰,就进德州地界了。”
林继祖点了点头。
临清是他的老家,他家的大宅子就在运河边上。
这次路过,他没回去。
他怕回去之后被家里人看见,心里一软,就不想再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船队拐过一道弯,进入了一段狭窄的河道。
两岸是茂密的芦苇荡,有一人多高,密不透风。
林继祖忽然警觉起来。
他转过身,刚要提醒赵虎注意警戒,芦苇荡里忽然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十几条快船从芦苇丛中飞驰而出,每一条船上有四五个人,穿着黑色的水靠,头上扎着黑布,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他们的船轻快迅捷,转眼间就冲到了船队跟前。
“有水匪!”
赵虎大吼了一声,抄起一根船篙,挡在林继祖身前。
那些快船上的匪徒训练有素。他们抛出铁爪钩住船舷,借着铁索的力道翻身上船。
钱三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照着那个匪徒的脑袋砸下去。
匪徒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向钱三的肩膀。
钱三闪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衣服划过,割开了一道口子。
赵虎趁这个机会一篙扫过去,正中那个匪徒的胸口,把他打翻在甲板上。
但更多的匪徒跳上了船。林继祖拔出腰间的短铳,对准一个冲过来的匪徒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那个匪徒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但他刚倒下,后面又有两个匪徒扑了上来。
不对劲。
林继祖一边打一边观察,心里越来越冷。
这些水匪太专业了,不是草寇,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他看见三个匪徒已经冲进了底舱,正用撬棍撬货箱。
底舱里有三十个货箱,装的全是赵爷的货。
林继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这些人不是水匪,这是试探。
赵爷的人在试探他。
想到这里,林继祖拔出了赵羽给的那把短铳。
他没有对准匪徒,而是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传出去老远。
这是暗卫约定的紧急信号,附近只要有暗卫的人,就一定会赶来支援。
正在厮杀的双方短暂地愣了一瞬。
匪徒的首领——一个留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猛地转过头,盯着林继祖手里的短铳,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
“撤!”
络腮胡子低吼了一声。
那些匪徒迅速收回铁爪,跳回快船,片刻工夫便消失在芦苇荡深处,无声无息。
赵虎肩膀中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硬撑着站在那儿。
钱三被砸破了额头,血糊了半张脸,看起来吓人,但伤得不算重。
“东家,他们跑了。”
赵虎喘着粗气说。
林继祖盯着芦苇荡,片刻之后,确定了那些人已经走了以后,他缓缓转过身,扫视着甲板上的狼藉。
船工们在清点损失。
赵虎指挥人把受伤的伙计抬进船舱包扎。
林继祖走到底舱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货箱被撬开了几个,但东西没被拿走,散落了一地。
有货物,有茶叶,有箱底藏着的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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