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闻新章关东弃旧主
熙光十年，秋。
邺城，行辕。
这座临时行在的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安逸。
刘志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只来自西域的琉璃杯。
他的面前，几名绝色舞姬，身着薄纱，正随着靡靡之乐，舒展着柔软的腰肢。
靡靡之音，与醇厚的美酒，早已麻痹了他所有的神经。
自被关东世家迎至邺城，这位仓皇北狩的天子，便仿佛从一场噩梦中，直接坠入了一片温柔乡。
他靠在软榻之上，一手揽着新得的美人，一手举着琉璃杯，脸上是病态的潮红。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被关东世家们“供养”起来的生活。
他失去了洛阳，却在这里，得到了比在洛阳时更甚的尊崇与享乐。
袁逢、王允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之上与他据理力争的老臣们，此刻都变成了最温顺的绵羊，对他百依百顺，予取予求。
他要美人，甄氏便立刻从族中挑选最美丽的少女送入府中；
他要珍宝，各家便争先恐后地将库藏的奇珍异玩呈上。
而袁逢、杨赐这些“忠臣”不定时会前来请安，并向他汇报着“勤王大军”的筹备进度。
“……陛下宽心，我汝南袁氏，已募兵三万，皆是百战精锐！”
“……陛下，我弘农杨氏，已备下粮草五十万石，只待王师西进！”
刘志听着这些令人振奋的消息，只觉得重返洛阳，重掌大权，指日可待。
所以，他对这些忠心耿耿的世家，愈发地信任与倚重。
“陛下，”
侍立一旁的内侍监总管张让，小心翼翼地为他剥开葡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您瞧，这关东之地，人心思汉。”
“有袁公、王公这些忠臣在，何愁那蜀中逆贼不灭？”
“依奴看，不出三月，陛下的龙驾，便可重返洛阳了！”
“嗯……”
刘志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将那颗晶莹的葡萄纳入口中，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这几日怎么不见袁爱卿他们？”
“募兵之事，可还进行得顺利？”
“回陛下，”
张让连忙道，“前几日袁公还上书说，河北、中原之地的忠勇之士，听闻陛下在此，皆是踊跃来投！”
“如今各家部曲，皆已扩充了数倍有余！”
“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会师一处，组成万勤王大军，为陛下一雪前耻！”
“好！好啊！”
刘志抚掌大笑，“待朕重返洛阳，定要将这些忠臣，一一封侯！让他们与国同休！”
……
议事堂内，《洛阳盟书》签订之后。
“袁公，”蜀王云鹏在偏殿单独会见了袁隗。
云鹏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如今盟书既定，天下归心。”
“只是这洛阳城中，一日无主，这天下，便一日不安啊。”
袁隗是个聪明人，他立刻便听懂了云鹏的言外之意。
他对着云鹏，深深一揖。
“请殿下放心。”
……
邺城，行辕。
刘志还在做着他那“重返洛阳”的美梦。
直到深夜，他最信任的宦官张让与赵忠，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他的寝宫。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内侍监总管张让，连滚带爬地，冲入了大殿。
乐舞，戛然而止。
刘志从美人的怀中坐起，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张让你个老奴！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陛下……”
张让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从怀中掏出一份《云梦报》，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您……您快看看这个吧！”
刘志接过报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下一刻，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
那报纸上，赫然是《洛阳盟书》的全文！
“辅政院……法在君上……”
“这……这是什么？！”
刘志的声音在颤抖，“这是……那云鹏逆贼的痴人说梦吗？！”
“不……不是啊，陛下！”
张让身旁的赵忠，亦是哭喊着，以头抢地，“这……这盟书，已经……已经在洛阳，通过了！”
“通过了？”
刘志像是不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喃喃自语道，“谁通过了？朕……朕可曾答应？！”
“是……是关东的世家……”
“那些……那些人……”张让的声音都在发抖，
“袁逢、王允他们……他们，都派了心腹去了洛阳！他们……他们与那逆贼云鹏，在那盟书之上……签了名字……！”
“什么？！”
刘志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了张让的衣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这不可能！他们是朕的忠臣！是大汉的忠臣！”
“是他们亲口对朕说，要为朕起兵勤王的！”
“是真的！陛下！”
一旁的赵忠亦是哭喊着，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大汉报》。
“如今，这事已经昭告天下了！所有报纸都已报道了！”
“轰——！”
刘志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报纸，又看了看阶下痛哭流涕的宦官。
“不……不可能……”
刘志疯了般地，撕扯着那份报纸，“袁逢他们，是忠臣！”
“他们答应过朕，要助朕杀回洛阳的！”
“他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与那逆贼，同流合污？！”
“陛下！您醒醒吧！”
张让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什么勤王！什么忠臣！都是骗您的啊！”
刘志想起了那些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信誓旦旦的模样；
又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将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些“忠臣”的身上。
“噗——！”
刘志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他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陛下！！！”
张让与赵忠发出了凄厉的惊呼，连忙上前扶住刘志。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刘志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指着门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朕……朕要杀了他们！朕要将他们全都碎尸万段！！”
……
数日后。
当袁逢、王允等人，杨彪等一众关东世家的家主，联袂而来时。
他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敬的虚伪笑容。
袁逢上前一步，对着瘫坐在软榻之上的天子，缓缓一揖。
“陛下。”
“如今，洛阳盟会，已定下新章。天下人心思定，百废待兴。”
“臣等，与蜀王、吴王共议之后，皆以为，当请陛下早日返回洛阳，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刘志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他曾经无比信任，如今却只觉得无比丑陋的脸。
忽然，疯了般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而又绝望。
“哈哈……哈哈哈哈！”
“返回洛阳？安天下臣民之心？”
“袁逢啊袁逢！朕，还真是小看了你！”
“小看了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畜生！”
刘志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想要指着袁逢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如同诅咒般的咆哮。
“你们……你们这些贰臣贼子！乱臣贼子！！”
“你们，不得好死！！”
袁逢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他凑到刘志耳旁轻声道，“陛下，请上路吧。”
然后，他后退一步和王允，杨赐等人齐齐躬身道：“请陛下，早返洛阳，以安天下！”
……
返回洛阳的车驾中，刘志独自一人，坐在宽敞而又冰冷的马车里。
他怔怔地看着车壁上精美的雕刻，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死去。
张让与赵忠等人侍立在车外，心中亦是惴惴不安。
他们几次想开口劝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车轮滚滚，碾过刘志曾经的帝国，碾碎了他最后的尊严。
车队行至半途，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
张让见车内许久没有动静，连一声咳嗽也无，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与赵忠对视一眼，壮着胆子，轻声唤道：“陛下？陛下？可用些茶点？”
车内，毫无回应。
“陛下？”张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内望去。
只见刘志依旧端坐在软榻之上，只是头颅低垂，双手无力地放在膝上。
他的眼睛大睁着，盯着前方，但眼眸之中，此刻却无半分神采，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张让的心猛地一沉，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刘志的鼻息。
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凉。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阴雨绵绵的天空。
刘志，这位曾经的帝国之主，在极致的悲愤与绝望之中，郁郁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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