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霍文姰(49)
那个被重重阵法掩盖的地下密室。那个她名义上的亲哥哥、卫氏家族最大的底牌——霍去病,就潜伏在那里!
刘彻怎么会突然派廷尉军去城西?
难道……是清河王?
霍文姰的脑海中迅速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李家倒台,清河王自知必死,为了保命或者报复,他抛出了当年太医院的秘密!
那个叫王贺的老太医,那个处理过黑色药渣的知情人,也潜伏在城西!
“糟了。”
霍文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死死地扣着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杜周那条疯狗一旦闻到了血腥味,是绝对不会松口的。如果让他搜出王贺,或者更糟……搜出那个密室……
欺君之罪。
卫氏满门,包括刘据,包括她自己,都将被刘彻毫不留情地碾成齑粉!
“太子妃,您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半夏急忙拿过一件披风,披在霍文姰单薄的肩膀上。
“半夏,紫苏。”霍文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过身,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决绝的冷火。
“把这些账本,全部收进暗格。从现在起,披香殿闭门谢客,任何人来都不见。”
她快步走到床榻边,从枕头下摸出那块冰冷的东宫黑玉令牌,紧紧地攥在掌心。
“紫苏,你拿我的对牌,去一趟太医院。就说我受了风寒,头痛欲裂,请太医来诊脉。”霍文姰盯着紫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要找那个叫李成的学徒。如果他不在,就立刻回来,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紫苏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霍文姰重新坐回地毯上,但她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管那些账本了。
她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
如果廷尉军真的包围了道观,哥哥能逃得掉吗?
刘据现在在宣室殿,是在被刘彻试探,还是已经被控制了?
这场风暴来得太快,太猛烈,几乎超出了她和刘据之前所有的预判。贪婪的清河王在临死前咬下的这一口,精准地击中了卫氏最致命的软肋。
窗外的雨幕中,隐隐传来了未央宫换防的沉闷号角声。
这声音在平时听来只觉得庄严,此刻却像是一声声催命的丧钟。
霍文姰将黑玉令牌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属于刘据的冰冷温度。
这是他们大婚以来,面临的第一次真正的生死存亡。没有伪装,没有演戏,只有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皇权倾轧。
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半夏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太子妃!不好了!赵公公刚才派小太监传话来,说……说陛下下旨,封闭未央宫四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霍文姰猛地抬起头。
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一声爆响,溅起几点猩红的火星。
大网,已经落下了。
……
长安城西,废弃的无名道观。
春雨如注,冲刷着道观前早已长满青苔的残破石阶。偶尔有几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主殿里那尊面目全非的三清泥塑,显得格外狰狞。
地下密室里,却没有一丝雨声。
这里的隔音做得极好,好到能听见青铜漏壶里水滴落下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气。
霍去病坐在紫檀木案几前,手里把玩着那枚缺了一角的旧铜钱。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徽记的玄色劲装,左眉骨上那道细小的疤痕在昏暗的夜明珠光晕下若隐若现。
他并没有在看案几上的西域布防图,他的眼神,正盯着密室东北角那盏微微晃动的青铜鹤灯。
灯芯的火焰跳跃着,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地面传来的细微的震动。
那是整齐划一的、穿着铁甲的军队行进的脚步声。而且,人数不少于五百,正在迅速形成合围之势。
“主子。”
暗探李七像一只狸猫般从甬道深处掠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迫。
“是廷尉府的黑甲军。杜周亲自带队,已经封死了道观外围的所有街巷。他们没有打火把,是在暗中摸排。”
霍去病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那枚缺角的铜钱收进怀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准备一场普通的秋猎。
“清河王那个蠢货,到底还是在死前咬了我们一口。”霍去病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密室的墙壁上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走到墙边,伸手按住了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
“启动‘绝户’阵。”他的声音冷厉而平静,没有一丝慌乱,“带上核心的西域账目和那几份与左贤王的‘密信’。至于其他的……”
霍去病瞥了一眼案几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普通账册和几箱用来掩人耳目的金银。
“留给杜周那条疯狗。总得让他闻到点血腥味,他才肯相信这里只是一处普通的贪墨窝点,而不是大汉前大司马骠骑将军的坟墓。”
“喏!”李七迅速领命,转身去处理账目。
霍去病手指猛地发力,将那块青砖按了下去。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摩擦声,密室中央那座用来熬药的巨大青铜鼎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
与此同时,密室四周的墙壁里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那是自毁机关被激活的倒计时。半柱香后,这里所有的生活痕迹、所有的秘密,都将被彻底掩埋在数十丈深的地下。
霍去病走到暗道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潜伏了数年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空荡荡的紫檀木匣子上。那里,曾经装着一个缺角的拨浪鼓。
“姰儿……”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快被机括的轰鸣声吞没。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了黑暗的甬道。
……
未央宫,披香殿。
“砰!”
一声闷响。
霍文姰将一卷沉重的羊皮地图狠狠地砸在暖阁的小几上,震得旁边白玉碟里的蜜饯都跳了一下。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西域羊毛地毯上。那件藕荷色的交领丝绸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一截锁骨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宫门封闭。廷尉军出动。方向城西。
这三个信息像三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卫氏家族最致命的软肋。
“不能慌……霍文姰,你不能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窗外那黑压压的雨幕中收回来,死死地盯在眼前的羊皮地图上。
这是一张长安城的布防图,是刘据之前为了教她看懂朝堂局势,特意从太子宫的书房里拿来的。
不得不说,这古代的地图画得实在有些抽象。没有等高线,没有精确的比例尺,只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墨点代表着街道和坊市。看着它,霍文姰有一种在看幼儿涂鸦的错觉。
但在这种要命的时刻,哪怕是一张涂鸦,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半夏,掌灯。把所有的蜡烛都点上。”霍文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半夏吓得手都在抖,但还是赶紧拿过火折子,将暖阁里的八盏连枝铜灯全部点亮。
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照亮了霍文姰那张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
她拿起一支没有蘸墨的狼毫笔,笔尖在羊皮地图上的“城西”区域画了一个虚空的圈。
“杜周的性格,像疯狗,但绝不是无脑的疯狗。”霍文姰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严密的逻辑推导。
“清河王检举了王贺和药渣的秘密,杜周带兵去搜,第一目标肯定是那些废弃的道观和寺庙。”
笔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哥哥的密室在城西最偏僻的无名道观地下。那里有阵法掩护,杜周短时间内找不到入口。但廷尉军人数众多,拉网式排查,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霍文姰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哥哥一定会察觉。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会撤退。问题是,他往哪里撤?”
笔尖顺着城西的街道,缓缓向外延伸。
“长安城门已关,他出不去。城内……大将军府?不行,卫青舅舅病重,那里肯定是刘彻眼线的重点监视区域。太子宫?更不行,未央宫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霍文姰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突然发现,在这座庞大而繁华的长安城里,一旦皇权翻脸,那个曾经战无不胜的冠军侯,竟然连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都没有。
“除非……”
霍文姰的眼睛猛地一亮,笔尖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长安城南,汇通钱庄!”
那里刚刚被查抄,现在是廷尉府封条贴得最密的地方,也是所有人潜意识里认为最危险的地方。但正因为如此,那里反而是最安全的灯下黑!而且,那里的地下金库,曾经是清河王为了藏匿巨款而秘密修建的,坚固且隐蔽。
哥哥在接手西域商路时,肯定也研究过那个金库的图纸!
“对,一定是那里。”霍文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点。
但随即,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
就算哥哥能安全撤到汇通钱庄,但他能躲多久?刘彻的猜忌一旦被点燃,除非看到尸体,否则绝不会罢休。
更何况,现在未央宫被封,刘据被困在宣室殿,生死未卜。
她就像是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棋手,明明看清了棋盘上的杀局,却连落子的资格都没有。
“吱呀——”
暖阁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夹杂着冷雨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铜灯的火焰剧烈摇晃。
紫苏浑身湿透地闪了进来,脸色比霍文姰还要苍白几分。
“太子妃……”紫苏甚至顾不上行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奴婢去了太医院……进不去。”
霍文姰猛地抬起头,手指死死地捏住了狼毫笔的笔杆。
“怎么回事?”
“太医院被禁军彻底接管了。”紫苏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奴婢借口您头痛,想请李成来诊脉。但守门的禁军说,陛下有旨,太医院所有太医和学徒,一律不得外出。而且……”
紫苏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奴婢远远地看到,有几个小太监正从太医院的后院往外抬东西……像是,用草席裹着的尸体。”
“咔嚓。”
霍文姰手中的狼毫笔,被硬生生折断了。
断裂的竹管刺破了她的掌心,渗出几滴殷红的血珠,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太医院死人了。
是李成暴露了?还是刘彻在杀人灭口,清理当年知晓药渣秘密的边缘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刘彻的屠刀,已经真真切切地架在了卫氏家族的脖子上。
“太子妃,您的手!”半夏惊呼一声,慌忙拿过干净的丝帕想要为她包扎。
“别碰我。”
霍文姰冷冷地推开半夏的手。她站起身,任由那几滴鲜血滴落在羊皮地图上,像是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她走到窗前,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夜。
未央宫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祥和,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能将人肺里的空气都抽干的压抑。
刘彻在等。
他在等杜周从城西带回消息,或者,他在等东宫、等椒房殿、等大将军府露出破绽。
只要他们有一丝异动,那蓄势待发的雷霆之怒,就会瞬间将他们碾碎。
“不能等了。”
霍文姰轻声呢喃着。她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如果这是一场盲棋,刘彻在暗处步步紧逼,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掀翻这块棋盘,强行把水搅浑!
“紫苏。”霍文姰转过身,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此刻燃烧着疯狂的暗火。
“去,把我的九翟凤冠和太子妃正装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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