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霍文姰(50)
紫苏和半夏都愣住了。
“太子妃,这大半夜的,您要穿正装去哪儿?”半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去宣室殿。”
霍文姰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苍白、却眼神如刀的少女。
“既然宫门封了,太医院也进不去,那我就亲自去问问咱们那位伟大的陛下,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紫苏急切地想要劝阻,“陛下下旨封闭四门,现在去宣室殿,无异于自投罗网啊!而且,殿下还在里面……”
“就是因为殿下在里面,我才必须去。”
霍文姰拿起一把犀角梳,狠狠地梳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长发。
“刘彻是个多疑到极点的人。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会觉得我们做贼心虚。如果我这个时候,以太子妃的身份,去宣室殿‘闹’一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反而会觉得,东宫乱了阵脚,或者,觉得我只是个不知深浅、恃宠而骄的蠢货。”
只有把自己也算作筹码,才能在这必死的局里,撕开一道口子。
“更衣。”
霍文姰不再废话,张开双臂。
半夏和紫苏虽然怕得要命,但看着主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咬着牙,手脚麻利地为她换上那身繁复而沉重的太子妃正装。
玄色的礼服上,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那顶镶嵌着九十九颗明珠的九翟凤冠戴在头上,压得霍文姰的脖颈微微一沉。
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紫苏,你留在披香殿。如果我天亮之前没有回来,或者……”霍文姰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几上的那块黑玉令牌上,“或者有禁军来查抄披香殿,你就把这块令牌,想办法送到椒房殿,交给皇后娘娘。”
“太子妃……”紫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霍文姰冷笑一声,从地毯上捡起那把短刃,藏进了宽大的袖袍里。
她推开暖阁的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华丽的裙摆。
“走吧,半夏。打伞。”
霍文姰迈出披香殿的门槛,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前方的宣室殿,像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
雨势愈发大了,砸在宣室殿外宽阔的青石板广场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霍文姰走得很慢。
并非她不想快,而是头上那顶镶嵌着九十九颗明珠的九翟凤冠实在太重了。冰冷的金饰勒着她的头皮,每走一步,垂下的珠串便在耳畔发出清脆却令人烦躁的撞击声。玄色的太子妃正装吸饱了夜风中的水汽,沉甸甸地拖拽在身后,像是一张试图将她拉入泥沼的巨网。
“太子妃,前面……前面就是宣室殿了。”半夏打着那把巨大的油纸伞,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霍文姰停下脚步。
隔着重重雨幕,宣室殿那巍峨的轮廓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殿门紧闭,两侧的廊柱下,站满了手持长戟、披坚执锐的羽林卫。火把的光芒在雨水中扭曲摇晃,映照着那些没有表情的铁面具。
这阵仗,绝不是普通的议事。
“半夏,伞给我。你在这里等。”霍文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冷硬。
她伸手接过伞柄,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空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袖口里,那把冰冷的短刃贴着她的手腕,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她必须进去。哪怕是用最蛮横无理的姿态,也要把刘彻的注意力从城西拉回来。
就在她迈步准备走上汉白玉台阶的瞬间,宣室殿内,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像是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的声音。
霍文姰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一墙之隔。
宣室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杜周像一条蛰伏的毒蛇,依然恭敬地跪在玉阶之下,等待着帝王最终的杀戮指令。
刘彻高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枚已经裂开的白玉扳指。他的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死死地盯着玉阶下那个刚刚跪倒的身影。
刘据。
大汉的太子,此刻正毫无仪态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他那身鸦青色的常服下摆已经沾染了些许灰尘,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上,此刻却布满了惶恐与……羞愧。
“父皇。”刘据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深深地叩首,额头贴着地面,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儿臣……有罪。”
刘彻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瑕疵的完美瓷器。
“哦?”过了许久,刘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慵懒,“太子何罪之有?是因为城西的废道观,还是因为……太医院的旧档?”
这两个词,每一个都足以让卫氏满门抄斩。
跪在后面的杜周,脊背微微绷紧,像是一头准备扑食的恶狼。
“儿臣……不知什么道观和旧档。”刘据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竟写满了真实的慌乱。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嘶哑地说道:“儿臣有罪,是因为……汇通钱庄。”
刘彻捏着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
“汇通钱庄?”他冷笑了一声,“那是李广利和清河王的烂账,与你何干?”
“那……不全是他们的烂账。”
刘据深吸了一口气,语速突然加快,像是一个急于摆脱重负的赌徒。
“父皇明鉴。数月前,儿臣察觉东宫用度拮据,且……且母后在后宫也需打点。儿臣一时糊涂,便暗中派人……接触了赵记米行的掌柜,借着清河王的名义,从汇通钱庄里……挪用了一批资金。”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杜周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的背影。
贪墨?太子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承认自己贪墨了汇通钱庄的钱?
“挪用?”刘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你堂堂大汉太子,为了几个臭钱,去跟宗室的白手套勾结?你挪用的钱,去哪了?”
“儿臣……儿臣用那些钱,暗中购置了一些田产和商铺,想……想为东宫积攒些私产。”刘据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儿臣知错。儿臣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李家突然倒台,廷尉府查抄了钱庄。儿臣怕……怕杜大人查出那些烂账里有儿臣的手笔,这才……这才一直寝食难安。”
刘据的肩膀微微抽动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惧。
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为了蝇头小利而贪墨、因为害怕事情败露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庸碌太子。
刘彻死死地盯着刘据。
多疑的帝王在脑海中疯狂地运转着。
清河王临死前咬出霍去病诈死,杜周正在搜查。而就在这个时候,太子突然跪下,承认自己贪了汇通钱庄的钱。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如果太子真的参与了霍去病诈死的弥天大谎,他此刻应该拼死掩盖城西的线索,或者干脆保持沉默。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主动抛出一个足以让他名誉扫地的贪墨罪名?
除非……
刘彻的眼神微微闪烁。
除非,太子真的只是个目光短浅、只知道在眼皮子底下捞钱的蠢货。他根本不知道城西有什么密室,也不知道什么药渣。他只知道廷尉府在查账,他怕自己贪墨的事情败露,所以吓破了胆,主动来认错求饶。
贪墨,对一个储君来说,是污点。
但相比于“欺君罔上、私藏手握重兵的将领”,贪墨,简直是不值一提的小错。
更重要的是,一个贪婪且胆小的太子,远比一个城府深不可测、能隐忍数年的太子,要让刘彻感到安心得多。
“呵……”
大殿内,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起初只是轻笑,随后,那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宣室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嘲弄。
刘彻笑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这就是他大汉的太子?这就是卫子夫教导出来的储君?为了几个铜板,吓得像只鹌鹑一样。
那枚裂开的白玉扳指被刘彻随手扔在了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杜周。”刘彻止住了笑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却奇迹般地消散了。
“臣在。”杜周赶紧伏地。
“城西的搜查,撤了吧。”刘彻淡淡地说道,“清河王那老狗,死到临头还想攀咬卫氏,满嘴胡言乱语。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喏。”杜周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不敢有丝毫违逆。
刘彻重新将目光落回刘据身上。
他看着这个一直以来表现得温润宽和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据儿啊。”刘彻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叹息,“你太让朕失望了。”
刘据的身体猛地一颤,将头死死地贴在金砖上:“儿臣万死。”
“你是大汉的储君,天下的财富迟早都是你的。你竟然为了些许私产,去干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刘彻站起身,缓缓走下玉阶,停在刘据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子的发顶。
“李家倒了,朝堂上乱成一锅粥。朕本想借着这次机会,好好清理一下那些不安分的宗室。你倒好,自己先送上门来了。”
刘彻冷哼了一声。
“这笔烂账,朕替你压下了。杜周,汇通钱庄的案子,到李广利为止,不许再往下查。听懂了吗?”
“臣遵旨。”杜周答道。
“至于你……”刘彻看着刘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既然你这么喜欢管钱,这么喜欢扩充势力。好。”
刘彻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一挥衣袖。
“传朕旨意。李广利下狱,京中防务空虚。即日起,命太子刘据,代朕监国。京中羽林卫、南军北军,皆受太子节制。朝中大小政务,由太子先拟票拟,再呈交朕批阅。”
此言一出,大殿内落针可闻。
杜周震惊地抬起头。
刘据也猛地抬起头,那双“惶恐”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不敢置信。
“父皇……儿臣……儿臣愚钝,恐难当此重任……”刘据结结巴巴地推辞。
“朕让你监国,你就监国!”刘彻厉声打断了他,“朕倒要看看,你除了会贪那点碎银子,还能不能挑起这大汉的江山!滚出去!”
“……儿臣,遵旨。谢父皇隆恩。”
刘据深深地叩首。
在额头贴上冰冷金砖的那一瞬间,他那张惶恐的面具下,嘴角隐秘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一场足以覆灭卫氏的滔天巨浪,就这样,被他用一个拙劣的谎言,硬生生地化解了。不仅化解了,他还从刘彻那多疑的指缝里,抠出了最致命的权力——监国之权。
“吱呀——”
宣室殿沉重的紫檀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刘据从门缝里走了出来。他依然穿着那身鸦青色的常服,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春雨落在他的发丝和肩膀上。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还沉浸在被帝王训斥的“惶恐”之中。
直到,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玄色的裙摆,和一双被雨水打湿的绣花鞋。
刘据抬起头。
汉白玉台阶的尽头,霍文姰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雨中。
她穿着那身繁复沉重的九翟凤冠正装,金线绣制的凤凰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布满了血丝和极度的紧绷。
她就像是一个准备奔赴刑场的女战神,却在半路上,被告知战争已经结束了。
刘据的脚步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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