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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回来了


夏雪没有等到初八。

初五中午,她就拖着行李箱站在了韩零冽家门口。艳阳高照,把青砖白缝染成浅金色,风也带着丝丝暖意。可她没急着按门铃,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钥匙——他给的,她说“不要”,他硬塞进她口袋里的。她一直带着,但从来没有自己开过门。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阿坤裹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哈欠打到一半,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下巴差点没合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夏雪,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拉杆箱,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夏雪把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阿坤猛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动作轻得像在拆弹。

“Boss这几天没睡好。”阿坤的声音压得极低,两个人踩着楼梯往上走:“您走之后他就睡得很不安稳,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每晚也不按时睡觉,坐在书店翻来覆去都是那几页文件,也不看,就干坐着。”

夏雪的脚步微微一顿,阿坤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年三十晚上跟您视频完,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快两点。我问他要不要睡,他说‘她初八才回来’,语气……”阿坤斟酌了一下:“不像是说给我听的。”

夏雪攥紧了手里的围巾穗子,没有接话。

阿坤把行李箱放在二楼走廊尽头,识趣地下了楼。夏雪站在韩零冽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卧室里的遮光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走廊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线。他的床在房间右侧,她顺着那条光看过去,看到了被子隆起的一个轮廓——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背对着门。呼吸声很浅,浅得不像睡着的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凭着记忆绕过床尾的沙发,走到他那一侧的床边。他没有动,呼吸还是那样浅浅的、不像是真的入睡。夏雪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下颌线到喉结的轮廓。才几天,她觉得他瘦了。也许是她心理作用,也许是光线太暗,但他的眉骨和颧骨确实比年三十视频时更分明了一些。眼睑下有一圈很淡的青灰色,是没睡好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骨上方,没有落下去。可被子下面,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那种粗粝感,以及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在确认梦境的试探。他没有睁眼,眉头微微蹙着,攥着她手腕的拇指下意识地在她脉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夏雪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刚才想好的那些说辞——“我收到面试通知了,所以要提前回来培训”——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又轻又软:“我回来了。”

韩零冽终于睁开了眼睛。窗帘的缝隙里那一线灰蒙蒙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他的眼睛还有刚睡醒的迷蒙,但更多的是一种慢慢凝聚起来的、不可置信的、像是怕眨眼就消失的光。他看着蹲在床边的她,没有问“不是说初八吗”,没有问她为什么提前回来,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地,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薄冰下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不灼人,但足够把整条河照亮。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手指从她腕间滑到她的手背,然后穿过了她的指缝,扣住了。他握得很稳,不松不紧,像在做一件蓄谋已久的、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做的事。

“我以为……”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那两个字没有说完。

夏雪知道他想说什么。初一到初四,他发了四天的消息,每天的语气都和平常一样温和、得体、不越界。问她吃了什么,问她家里冷不冷,问她过年开不开心。他没有问过一句关于凌晔辰的事,没有问“他有没有去找你”“你们有没有见面”“你有没有跟他说我们的事”。他什么都没问。可她把每一条消息都读了三遍,读出了那些字里行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在害怕。怕她见了凌晔辰之后就不回来了,怕那个“初八”变成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日子,怕他一松手,她就选了另一条路。

夏雪蹲在床边,被他握着的手没有抽回来,声音很轻:“我说了初八就初八,你瞎担心什么?”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答应过你的。”

韩零冽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倔强的嘴角,没有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没有说“我怕你选了他”。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慢地画了一个圈,好像在确认她是真的。

“饿不饿?”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温度,带着刚醒来的慵懒和某种失而复得的温柔,却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你几点起的?路上吃东西了吗?”

夏雪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些没出息的水光逼回去:“八点的高铁,没吃。你家的床比高铁座位舒服多了,我要补觉了。”她说着站起来想走,可手还被他扣着,她一站起来,他的手就被拽到了半空中,他握着她不放。她低头看他,他躺在床上看着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的眼睛里有光的碎片。

“再待一会儿。”他说。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平淡陈述。夏雪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踢掉拖鞋爬上了他的床。她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去,躺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被子底下,他的手还握着她的。

“你为什么提前回来?”他终于问了这个问题,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

夏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很少看到的脆弱,像一面被风吹出细纹的湖,湖水很清,她能看到湖底——那里全是对她的害怕和想念。她忽然就不想说那些准备好的话了,什么“面试通知”,什么“培训”,那些都是假的。真的理由只有两个,而这两个她都说不出口。

她说出口的是:“我收到面试通知了,U大和B大。”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依然是温和的、耐心的。

“所以我要提前回来培训。”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还有,我想你了。”

最后四个字说得又快又急,快到她说完就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不肯再看他。韩零冽看着那个把自己藏起来的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和露在被子外面那一小截后颈,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无声地笑了。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按在那个还在缓慢跳动的位置上,让她感受着他的心跳,从快到慢再到平稳地搏动着。

“你不在的这几天,”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缓:“我跟自己打了个赌。”

夏雪从枕头里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我赌你会回来。”他顿了顿:“但不回来也没关系。”

夏雪把整张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眶红红地瞪着他:“什么叫不回来也没关系?我为什么不回来?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韩零冽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因为你在那边有一个很好的人,他等了你很多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家里人都会同意……”

“韩零冽!”她有些生气,声音不大,但很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你听好了,我和凌晔辰从小认识,他对我很好,我家里人很喜欢他,这些都是真的。但我现在躺你床上,盖你的被子,握你的手——你告诉我,我选了谁?”

房间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窗帘外面隐约的风声。那一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悄悄移动了一点,从她的睫毛移到他的唇角。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凶巴巴的光,也有水盈盈的薄雾,还有他没有说出口的所有答案。

“你选了谁?”他又问了一遍,不是问她的,是问自己的,只是借了她的声音来回答。

夏雪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从相贴的地方慢慢蔓延开来。被子下面,她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腿,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躲开,反而往她那边靠近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的那一臂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不是谁主动的,是两个人都在往中间挪,像两块磁铁,隔得再远都会被吸回去。

最后她靠在他肩窝里,他揽着她的腰。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没有躲,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她的味道,淡淡玫瑰花的味道,还有早晨赶路时沾上的那一点冷风和车座的气息,混在一起,凑成了一种让他觉得安心的气味。他在过去四天里反复想象过这个气味,想象她回来的时候会是哪种味道——是春天小区的玉兰花香?是冬天家门外凛冽的冷风?还是别的什么他没闻过的味道?

全都没想对。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大男人,对着一个女人的气味患得患失了好几天,怕她带回来的是另一个男人的气息,怕她身上再也闻不到这个家的味道。而现在她躺在他怀里,那些味道都在。玫瑰花的味道还在,他熟悉的她自带的那一点甜的、暖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全都在。

“你哭了吗?”夏雪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没有。”

“骗人,你嗓子都哑了。”

“刚睡醒。”

夏雪从他胸口抬起头,窗帘缝隙里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也映着那道光。她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哭,但眼睛红红的,像在风口站了很久。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是干的,可她碰到的地方,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韩零冽。”她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的那个她:“以后不许这样了。”

“不许怎样?”

“不许自己吓自己。”她的手指从他眼角滑到他的脸颊,停在那里,掌心贴着他的脸,温度偏高,是刚睡醒的正常体温。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选好了,选了就不会变,你信不信我?”

韩零冽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没有躲闪的光,没有犹豫,没有那些让他害怕的“可是”和“但是”。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曾经的他把这个画面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他问“你选好了吗”,她回答“选好了”。每一次预演都是到这里就断了,因为他想象不出她回答时的表情,想象不出她说“选好了”这三个字的声音,想象不出她的眼睛里会有怎样的光。

现在他知道了。

他伸手覆上她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握住,拉到唇边,在她指尖轻轻落下一个吻。动作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她的手指在他唇边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信你。”他哑着嗓子说,随后弯起嘴角:“一直都信。”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起来,那一线阳光变成了薄薄的一层金色,铺满了半张床。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识趣地远去了。被子底下,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谁都没有睡着。夏雪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画着圈,一下又一下,画得很慢,像在数这五天里欠下的那些想念。

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对了,面试的事是真的。U大和B大都发了,你不是说U大也排在世界顶尖行列吗?这下我要是去了,你是不是该夸自己有先见之明?”

韩零冽弯了弯嘴角,“不是我有先见之明,是你本来就该去顶尖的学校。我在哪里,你都能去。”

夏雪的睫毛颤了颤,嘴角的弧度却稳住了:“油嘴滑舌。”她在被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力道很轻,像猫踩奶。

“今天要干嘛?”他问。

“补觉。”夏雪理直气壮地闭上眼睛:“然后吃你家的饭,喝你家的茶,躺你家的沙发。今天不学习,不准备面试,什么正事都不做。你今天得陪我,哪都不许去。”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闭着,睫毛轻轻覆着,嘴角弯弯的,语气却不容置疑。被子下面,她攥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紧,像怕他跑了一样。韩零冽看着她这副样子——明明在撒娇却偏要说成命令,明明想他了却拿面试当借口,明明心软得一塌糊涂却还要装出那副“本小姐赏脸你该感恩”的模样。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起的弧度不大,但很真。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窗外,初五的太阳完全升到了头顶,金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卧室,室内一室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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