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入土为安

青山县离镇江县有将近八十里路程，若是走路得四五天的路程。

陈秋禾骑马驰行，夜里在驿站住了一宿，第二天傍晚时分才赶到吴刚所在的小岗村。

小岗村地处偏僻，被群山所包围着，陈秋禾曾经在送宋朝朝出嫁时来过这里，吴刚家坐落在村里最高山的山脚下，很好找。

陈秋禾却并不急着去他家，她进了村之后牵着马，便找了离吴刚家不远的一户人家借宿。

借宿的人家也姓吴，这个村里多是姓吴的人家，论起来百年前也是同宗，只是如今都各自属于不同的支脉。

陈秋禾谎称自己是过路的商客，给了借住的食宿银子，吴娘子就欢欢喜喜的给她铺了干净的床，又忙着生火烧水做饭。

为了省灯油钱，村里人吃饭都吃得早，此时需要灶膛里需要重新生火。

小岗村并不富裕，因着到处都是山，路不好走，外面的人不好进来，里面的人也不好出去。

因此陈秋禾的借宿对吴娘子来说是意外之财，吴家众人都有些高兴。

陈秋禾给的银钱丰厚，吴娘子特地切了腊肉，浑厚醇香的腊肉炒红萝卜，又清炒了一个小白菜。

吴娘子手艺不错，陈秋禾这两天风采露宿的，在这好歹吃了顿饱饭。

洗了个澡，擦干了头发，陈秋禾这才出了自己暂时住的屋子。

村里人都睡得早，因着陈秋禾来了点了灯，一家人都舍不得浪费了，所以吴娘子坐在灯下缝补衣裳，众人也在灯下闲聊。

吴家有个岁数大了的老太太，头发已经全白了，因着牙齿都脱落了嘴巴扁扁的，此时坐在灯火下看孙子孙女们嬉戏。

陈秋禾刚坐下来，便听老太太嘟囔：“吴铁柱家那席面，抠抠搜搜的，连豆腐羹都不够喝。”

陈秋禾心里一惊，难道宋朝朝已经入土为安了？

不对啊，宋家人都还没来得及送她，怎么这么快就下葬了？

宋朝朝可是给吴家生了个孩子的，伺候了老的，伺候了小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连死了竟然还要被敷衍着？

她忍住鼻尖的酸意，假装镇定的和老太太闲聊：“我们那的豆腐羹讲究得很，得管饱。”

“可不是，我们这也是一样，就吴铁柱家抠！”小老太太扁嘴道。

正缝衣裳的吴娘子抬头笑道：“许是因为他们亲家没来，也就办得敷衍些吧。”

小老太太明显是看不上这种行为的：“人家离得那么远，若是走路也得好几天呢，吴铁柱家竟然也不等等，让人家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不是什么好东西。”

“婆婆，宋氏最后一面您见着了吗？我只听说是急症，可吓人？”吴娘子手里的针在头皮上刮了刮，又继续低头缝补了起来。

因着整个村姓吴的居多，为了区分人，他们平时都称女子姓氏，免得叫错，毕竟村里大半可都是“吴娘子”。

一般死了人，村里有经验的老人都会自发去给亲友邻居家帮忙。

死人需要请水、擦尸、换衣，有许多的规矩和讲究，只有经历得多的老人们相互帮衬，才能办得妥帖。

“你可别提了，他家是真不讲究，啧”小老太太翻了个白眼，“等我们接了信儿，去他家的时候，人竟然已经进了棺材了！”

吴娘子诧异极了：“这般快么？”

“不讲究啊！”小老太太的嘴一扁一扁的，“人活一辈子，竟然这么草率的就给收拾了，我要是宋氏，半夜我都得爬出来。”

吴娘子嗔怪道：“婆婆，你可不许胡说，您得活得长长久久的。”

陈秋禾只觉得这些话刺耳极了，可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头，让自己镇定下来：“昨儿个才八月十五，今儿个就下葬了？”

小老太太点头：“可不是么，今天早上就下葬了。”

“我刚刚进村也没瞧见新坟呀？我们那都埋村口呢。”陈秋禾随便编了句话，笑道。

吴娘子接话：“也许是咱们这风俗和您那边不一样，我们这山多，都埋山里，就埋那座最高的山那呢。”

“我今儿个上山还踩了一脚的泥，我那鞋子你记得给我洗了，不然久了就洗不干净了。”老太太叮嘱吴娘子道。

众人还是不习惯晚睡，没一会儿就觉得困倦了，也就熄灯睡下了。

陈秋禾又找吴娘子买了盏风灯，说明天夜里怕是要赶夜路，吴娘子也爽快给了。

三更时分，等众人都沉沉睡去，陈秋禾拿着风灯，找出自己早就留意的铲子，悄悄的出了门。

秋老虎的余温还没散头，青山镇的山里却凉了半截。

好在吴娘子睡前给陈秋禾拿了一件自己的粗布衣裳，说是怕她不习惯这里的低温。

陈秋禾拢了拢领口，手中的风灯烧得噼啪作响。

八月的风里带着桂花香，本该是惬意而甜美的，可陈秋禾的心里沉甸甸的，风停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些枯枝败叶的腥气，让人心里作呕。

月黑风高夜，山里到处都黑漆漆的，四处仿佛都有魑魅蟒魉的张牙舞爪。

陈秋禾一手提铲，一手提灯，腰间还揣着自己的短刀，她并不害怕，她的宋朝朝还躺在冰冷的坟墓里等着自己去见呢。

风灯的光照得周围的树影子拖得老长，狰狞可怖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地上小小的人影扑倒一般。

陈秋禾并不知道宋朝朝的坟在哪里，但是不急，夜还很长，新坟很好找。

不熟悉的地方，不熟悉的山，到处都是荆棘与杂草。

冷着一张脸的陈秋禾挥动着手里的铁铲，劈断那些狰狞的荆棘，默默的开路。

茂密的树冠很快就遮住了月光，随着陈秋禾的攀爬，她逐渐来到了山腰。

也许是她上山的位置不对，一直到此刻她才找到山路，八月的雨水多，山上的土路滑得很。

借着手里的灯，陈秋禾看清了土路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她好像找对了路。

如果不出她的所料，沿着这条土路走，就能找到宋朝朝的坟了。

这条路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就是今日抬宋朝朝的棺材上山的人们留下的。

明明离宋朝朝越来越近了，可陈秋禾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了，她觉得自己的脸上冰冷，用袖子一擦，才发现袖子湿了。

她哭了。

“朝朝……”陈秋禾的声音被冰冷的山风，一下子就吞没了。

越走越近，那个崭新的小土堆也逐渐露了出来。

陈秋禾突然腿下易一软，她踉跄着用手中的铁铲撑住了自己差点倒下的身体。

宋朝朝，你坟前的路上长了苔藓，真滑啊……

宋朝朝，你看看我，我差点跌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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