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多出的人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清晨，轮到早班交接的人按照惯例走到树苗室门外的走廊上，准备和值夜班的同事打个招呼，

他刚拐过走廊转角，就发出了一声惊叫，

一个年轻的凌华众成员仰面倒在走廊冰冷的石板上，双眼瞪得极大，瞳孔已经彻底散开了，

他的嘴巴微张，脸部肌肉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认知极限的可怖画面，

医疗组的人很快赶到，当场做了初步检查，

死因是心脏骤停，

但让所有人沉默的不是这个死因本身，而是医疗组的组长在检查完死者大脑残留的灵力痕迹之后，用一种她自己都压不住的颤抖语调给出了两个可能：

要么，死者生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幻象，直接被吓死了；要么，他是被人用某种极其高明的幻术直接攻击了精神核心，

两个结论指向的是同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事实，在这个被荒野包围的孤岛堡垒里，所有人实力都被压制了，但有人拥有能够在瞬间将人致死的幻术能力，

苏强大怒，

他站在大厅中央，把所有的凌华众都召集过来，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通，

他说当初让他们好好巡逻不要偷懒，结果这群人一开始积极得不行，热情过了就开始敷衍了事，

现在出了人命，就是因为没有人真正把这扇门看在眼里，

苏强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

在他眼里，这件事的逻辑非常简单，那个死者在值夜班的时候忍不住诱惑，偷偷趴在结界的透明屏障上看了太长时间的神树树苗，

这段时间堡垒里的人已经发现了，神树树苗如果长时间注视，很容易引发幻觉，

苏强前些天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才特意把值班时间缩短，让交接班变得更加频繁，

结果还是有人没听他的话，偷看了太久，被幻觉吓死了，

台下没有人反驳，

但沉默本身比反驳更让人不安，

每一个凌华众都低着头，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昨晚没有被缩短的排班，也没有人偷看神树，

有人在说谎，不，是有人在动手了，

甚至有人开始用危险的眼神看向苏强

但秦臻赶到大厅，佩佩已经先一步把巨大的头颅重新堵住了堡垒的大门，

那头刚晋升灵阶级别的黑牙野猪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每一个人，

凌华众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认真地、安静地为死者哀悼，

那场面看起来依旧团结，依旧和谐，但每个人低下头的瞬间，都在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自己身边的人，

当天晚饭时，苏强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口饭都吃不下去，然后走了，

秦臻坐在他对面，嘴唇动了动，然后跟了过去，

王家秋试图从理性的角度分析这件事，说在这种封闭的孤岛环境里，任何过激的处置都可能导致更严重的连锁反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桌边另一名凌华众打断了，

那个人冷笑了一声，说理性分析这种事谁不会，问题是你敢不敢查，敢不敢把每个人的私人物品都翻出来看看，

紧接着第三个人把碗往桌上一顿，说你们每个人都觉得凶手在别的组吧，谁知道凶手现在是不是正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

第四个人直接站了起来，说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摊开来讲，他敢让医疗组现在就去验他的灵力属性，问题是其他人敢吗，

所有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凶手，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猜忌在这一刻同时浮上了桌面，

秦臻回到卧室，把手轻轻覆在苏强的手背上，

她轻声劝苏强不要对凌华众发火，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外面还有灵田需要照料，小猪崽还需要人手培养，

苏强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听了老婆的话，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全部咽了回去，

苏超早就把苏强看得死死的，这个憨直少年，只有在秦臻面前才会收敛起自己所有的冲动和鲁莽，

当年那个赶着驴车、在荒野土路上茫然不知前路的惶恐少年，在看到路口那个抱着大包小包、一脸坚定地等着他的青梅竹马之后，

那道白月光的救赎感，早就把他的心拴在了秦臻身上，

这辈子，秦臻都吃定他了，

第二天清晨，苏强心平气和地出现在凌华众面前，

他当众表示，那个小组少了一个人，他愿意暂时加入那个小组，帮忙分担日常的劳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姿态都很诚恳，完全没有昨天训斥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势，

但台下没有人响应，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苏强下意识地就想发火，他觉得这群凌华众是在看不起他，

但他这次在开口之前先仔细看了看凌华众们的脸，

他看到了他们看向自己组员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其隐晦但又极其清晰的戒备，

没有人回应他的提议，不是因为看不起他，而是因为每一个小组都在重新打量自己朝夕相处的组员，

没有小组少人，

尸体还摆在医疗组的临时解剖台上，但此刻每一个小组在彼此数了一遍自己组里的人之后，都发现自己的小组人数是完整的，

苏强直接用了最笨的办法，

他让所有凌华众就地站定，一个接一个地报数，

这一次没有人再敷衍他，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地报出了自己的数字，

声音在安静的堡垒里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每一道声音都平稳而清晰，

然后最后一个人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同时变了脸色的数字，四十五，

凌华众原本有四十五人，

死了一个人之后，现场依然有四十五个人，

王家秋在数字落地的瞬间就朝着大厅外面飞奔而去，

所有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石质走廊里回荡成一片沉闷的鼓点，

他们来到停放尸体的临时医务室，那具尸体还躺在前一天被安放的位置，

王家秋俯下身看着那张脸，他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就是凌华众的人，从出发那天的点名册开始这个人就一直在队伍里，

围在周围的所有凌华众一个接一个地露出了同样困惑的表情，

他们的记忆全都确认了同一件事，这个死去的人，在昨晚之前还是他们中间的一员，

医疗组的那个姑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重新解剖了那具尸体，

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依然精准，

她从头到脚把尸体检查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她自己都希望是疯了但理智告诉她清醒着的语气做了报告，这是一具真实的人类尸体，没有任何伪装法术的痕迹，没有任何替身术式的残余，

凌华众缓缓散开了，

每个人都开始观察自己小组的成员，有的小组已经下意识地和彼此拉开了距离，

所有人的记忆都在告诉他们同一个答案：你的小组是完整的，你的组员没有变，

但所有人也都同时意识到，他们的敌人可以使用某种他们完全无法感知的手段，

要么，他们中间混进了一个能够完美伪装成人类的存在，杀了一个人，取代了他的位置，然后能扭曲自己的存在，让人无法发现他的异常，

要么，他们的记忆被篡改了，凌华众多出了一个人，一个不存在的人...

第二起死亡是当天下午在猪舍被发现的，

一名凌华众男性成员在给母猪添加饲料的时候遭遇意外，被一头受惊的母猪踩成了重伤，送到医疗组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但医疗组在检查尸体的时候，发现这个人的后脑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灵力侵蚀痕迹，那是被人用某种方式精准地摧毁了后脑的精神核心，

那几头被指控为凶手的母猪只是被人在行凶之后用某种手段激怒，然后在猪圈里制造了混乱的现场，

众人围着那具被踩得面目全非、唯独头部完好无损的尸体，集体陷入了沉默，

那个医疗组的姑娘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围在周围的所有人，

她看了一圈，没有感觉少了谁，

然后她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是不敢确认自己声音的颤抖语调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心里默念的问题，

我们还要报数吗，

没有人回答她，

堡垒的外面，池塘的水面上反射着灵田上方领域淡蓝色的光晕，平静得像一面什么都还没开始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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