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绝境中的电话
断水断电的第三天,赵佳仪被扫地出门了。
准确地说,是物业直接换了门锁。
当她拎着两个塑料袋,灰溜溜地站在单元楼门口时,十一月的冷风毫不客气地糊了她一脸。
身上的衣服还是三天前那套,头发油得打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馊味。
昔日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精致大小姐”,这波属实是落地成盒了。
手里的两个塑料袋,是她从公寓抢救出来的全部家当。
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还有那半袋干瘪的挂面。
保安在她身后锁上单元门的电子锁,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
“赵女士,您的个人物品,等缴清全部欠费后再来拿。”
赵佳仪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内,大堂温暖明亮,门卫大爷正悠闲地给绿萝浇水。
她咬了咬发白的嘴唇,拎着塑料袋,缩着脖子走进了街头的冷风里。
京海市的秋天翻脸比翻书还快。
昨天还是二十度的暖阳,今天就刮起了五六级的北风。
赵佳仪连件外套都没有。
她那件花三千多买的羊绒大衣,此刻还安安静静地挂在公寓的衣帽间里。
当然,那三千多块钱也是林浩掏的。
风顺着薄毛衣的领口往里灌,冻得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只鹌鹑。
她茫然地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
去哪?
回父母家?
老小区在城东,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
她掏出仅剩百分之四十电量的手机,看了一眼地铁票价,三块钱。
再切到支付宝界面。
她死死盯着屏幕——余额,两块一毛五。
差九毛钱。
活了二十八年,赵佳仪第一次体会到,被区区九毛钱硬控在马路边是什么感觉。
以前林浩在的时候,她出门连付款码都不用点开。
林浩像个保姆一样,提前把一切打理得明明白白。
打车、吃饭、看电影,她只需要负责享受和挑刺。
在冷风中吹了十分钟后,赵佳仪终于放下了那点可笑的自尊。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便利店,声音细若游丝地问店员,能不能用半袋挂面换一瓶水。
这种纯纯的要饭行为,让她羞愤欲死。
好在大学生兼职店员实在看不下去,自掏腰包给了她一瓶矿泉水和一个菠萝包。
“姐,你是不是遇到困难了?要不要我帮你叫个车?”
赵佳仪一秒钟都待不下去,胡乱摇了摇头,抓起东西逃命似的冲了出去。
她一边啃着干冷的菠萝包,一边往最近的公交站走。
公交两块钱,这大概是她现在唯一消费得起的交通工具了。
等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林浩的微信。
界面上,那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活像一个巨大的回旋镖,狠狠扎在她的脸上。
这一次,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无尽的疲惫。
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普通的日落照片,是他们刚在一起的第一年,在海边拍的。
那天林浩说,想看看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的样子。
而她却坐在车里刷着手机,嫌弃沙子扎脚,连续催了七八次“快走吧好无聊”。
最后,林浩一个人站在沙滩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场日落。
这张照片被他设成了头像,一用就是七年。
公交车进站了。
赵佳仪扫码上车,扣款两块,余额剩一毛五。
她挑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一路颠簸,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的商务区,一点点倒退成破败的老旧居民区。
这座城市的繁华曾经对她那么近,现在却刺眼得让人想哭。
到站下车。
赵佳仪站在自家小区门口,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旧楼房,感觉自己这二十八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作天作地折腾了一大圈,最后又一无所有地回到了原点。
她不敢上楼。
只要一推开那扇门,她马上就要面对母亲那张写满“我早就说过”的脸,以及父亲做完手术虚弱苍白的病容。
那是比大声咒骂更让人窒息的平静。
赵佳仪在小区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了下来,两个塑料袋可怜巴巴地放在膝盖上。
她哆嗦着点开通讯录。
滑到最底端,停留在一个存了七年的号码上。
林浩。
备注下面挂着一行红字:对方已将你拉入黑名单。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剧烈地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打这个电话是为了什么。
求他付房租?
求他高抬贵手?
还是仅仅想听听他的声音?
她按下了拨号键。
“您拨打的电话已设置来电拒接,请稍后再拨。”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冰冷刺骨。
她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同样的结果。
第三次。
第四次。
……
连续拨了十一次。
每一次,都是冰冷的系统拒接提示音。
万般苦,众生渡,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此刻的赵佳仪,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她把手机死死按在额头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路过的大爷大妈像躲瘟神一样绕着她走。
她就这么坐在石墩子上,从日落坐到了路灯亮起。
手机电量掉到了百分之十二,自动进入低电量模式。
她看了一眼屏幕,按灭手机。
拎起塑料袋,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往楼道走去。
脚步很重,每上一级台阶,都像抽干了力气。
终于爬到了五楼。
她站在那扇掉漆的旧防盗门前,刚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赵母围着一条旧围裙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在楼下就看见你坐那儿了。面刚煮好,趁热吃。”
赵佳仪愣在原地。
“妈……”
“别喊妈,先吃面,吃完有话说。”
赵母没有多余的表情,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赵佳仪拎着两个破袋子,走进了六十平米的老房子。
屋里光线很暗,老电视机放着毫无营养的相亲节目。
赵父捂着刚贴了纱布的肚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回来了。”
赵佳仪点点头,走到小餐桌前坐下,端起面碗。
面条煮坨了,西红柿切得很大块,汤底泛着一股酱油的咸味。
她只吃了一口,筷子就停在半空。
这味道,跟林浩煮的面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以前只要她加班到半夜,推开门,林浩总会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面条等她。
骨汤熬底,火候正好,面上还会卧一个煎得边缘酥脆的荷包蛋。
吃了七年,她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回旋镖终于扎透了她的心脏。
赵佳仪把脸埋进粗糙的瓷碗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砸进面汤里。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压抑到极点的抽泣声。
……
而同一时刻的半山别墅里。
林浩正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晚饭,对那十一个被拒接的电话毫不知情。
所有的来电,连系统白名单的第一道防火墙都没能突破。
但站在不远处的王叔知道。
他低头看着安保平板上跳动的拦截日志——同一个号码,十六分钟内,连续拨入十一次。
王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唇动了动,没去打扰少爷用餐的雅兴。
他只是打开备忘录,面无表情地敲下几个字。
“十一次。纯纯的自我感动罢了。”
随后,干脆利落地关掉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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