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条平行线
周四下午四点半，盛远物流。
赵佳仪终于熬过了试用期的最后一天。
刘姐拿着一份盖了章的转正表，啪地一声拍在她那张油腻的桌上。
“赵佳仪，试用期考核过了。下个月起工资从两千八调到三千五。社保按规矩交，至于别的福利，咱们这小破庙没有。”
赵佳仪双手捧过那张薄薄的A4纸。
指尖碰到红彤彤的公章印时，鼻子一阵发酸。
三千五。
这是她从泥坑里爬出来后，死死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刘姐。”
“谢什么，赶紧干活。五号库的退货单还压着二百多条没录呢。”
刘姐摆摆手走了。
赵佳仪把转正表小心折好塞进兜里，坐回那张缺角的旧课桌前，继续机械地敲击键盘。
对面的钱小敏难得没阴阳怪气。
她端着水杯路过，随口撂下一句调侃：“恭喜啊赵姐，拿到了盛远永久牛马体验卡。”
赵佳仪头都没抬，声音平静：“谢谢，老牛马带新牛马，以后多关照。”
钱小敏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下班后，赵佳仪给孙晓燕发了条微信。
“转正了。今天下班请你吃顿饭，上次借的一千块从工资里扣。”
孙晓燕秒回：“行。但咱俩的消费水平你心里有数，别点超过人均二十的。”
“园区门口的兰州拉面，我请你加肉加蛋。”
“大款啊你。”
傍晚六点半，工业园门口那家苍蝇馆子。
两碗牛肉拉面，各加了一份牛肉和一个焦黄的荷包蛋，总共三十六块。
赵佳仪用手机扫码付款。
看着余额从五百七变成五百三十四，她喉咙里像卡了块海绵，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转正了是好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孙晓燕挑着面条，单刀直入。
“先干着。网贷那一万三我列了个表，每个月还八百，十六个月能清零。”
“那这十六个月，你怎么活？”
赵佳仪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算账。
“三千五减去社保，到手大概三千一。还八百网贷，剩两千三。”
“通勤费一个月两百，话费三十，一天吃十五块钱基本告别荤腥，一个月四百五。”
“剩下一千五百块。交给我妈一千当生活费，自己留五百块兜底。”
孙晓燕听完，筷子直接搁在了碗沿上。
“五百块的应急金。赵佳仪，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随便感冒发烧去趟医院，就能把你瞬间打回原形。”
“我知道。”
赵佳仪嚼着牛肉，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但我没得选。”
孙晓燕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那你之前说的，想去当面跟林浩道歉那件事，算是彻底翻篇了？”
赵佳仪夹面条的手停顿了一下。
“暂时不提了。”
她把面条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说得对。我现在这副穷酸样，凑过去也只是给人家添堵，自取其辱罢了。”
孙晓燕欣慰地点点头：“想通了就好。”
两人埋头吃面。
小馆子里油烟味呛人，头顶那个满是油垢的排风扇呼呼狂转。
赵佳仪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晓燕，你说他……会不会已经有新的女朋友了？”
孙晓燕嗦面的动作瞬间顿住。
“你问这个干嘛？”
“就随便问问。”
孙晓燕拿起筷子，用力敲了敲大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佳仪，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管是有还是没有，跟你还有一毛钱关系吗？”
“你心里没点数？”
赵佳仪低下头，把碗底剩下的面汤喝了个底朝天。
“有数。”
她放下碗，抽了张粗糙的劣质餐巾纸擦嘴。
“就是嘴欠，没忍住。”
“那就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腿，最重要的是管好你那颗不死心的脑子。”
孙晓燕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了，我明天早班。你也早点睡，黑眼圈都快掉到锁骨了。”
两人在昏暗的十字路口分道扬镳。
赵佳仪坐上回城东的末班公交。
路过长安路时，那栋五十二层的纯黑大厦在夜色里亮着一整面璀璨的灯墙，气势磅礴。
这一次，她连眼皮都没往那个方向抬一下。
公交车在坑洼的路面上剧烈颠簸。
大厦从车窗后方一点点缩小，最后彻底融化在京海市无边的夜色里。
……
同一个夜晚，京海风投集团顶层。
林浩刚结束一场跨越三个时区的视频会议，疲惫地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门被推开。
林潇潇抱着笔记本电脑溜达进来，扎着丸子头，鼻梁上架着副防蓝光眼镜。
“哥，风控周报改完了，这次绝对无懈可击。”
“放桌上。”
林潇潇把电脑啪地搁在办公桌角上，却没有走的意思，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林浩头都没回，继续批阅文件。
“有话直说，别在这碍眼。”
“那我就直说了啊。”
林潇潇两条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今天下午，我跟沈若初单独聊了会儿天。”
林浩翻阅文件的手没停：“聊出什么花来了？”
“聊了她的作息。哥，这人绝了。二十六岁的年纪，活得像个四十六岁的老干部。”
“不刷朋友圈，业余时间看论文，雷打不动跑十公里。周末放松的方式，居然是看跨领域的学术文章！”
“然后呢？”
林浩语气平淡。
“然后我总结了一下。”
林潇潇煞有介事地推了推眼镜。
“这种人在我的吃瓜图鉴里，只有两种结局。”
“要么是纯种的满级人类，要么就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迟早有一天全线崩盘。”
林浩终于停下笔，抬眼看向自己的妹妹。
“你接触了半个小时，就敢下这种定论？”
林潇潇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这叫直觉！做研究看数据，看人当然凭眼缘。”
“那你的眼缘还看出什么了？”
林潇潇收起嬉皮笑脸，双手趴在桌面上，盯着林浩的眼睛。
“我的眼缘告诉我，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特质，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林浩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什么特质？”
“极度的克制。”
林潇潇说出这两个字后，自己都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她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在一个极其狭窄的安全阈值里。不冷不热，波澜不惊。”
“就连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像是在大脑里经过了精密计算。”
“哥，你也是这样的。”
“从小到大，我几乎没见你失控过。就算被赵佳仪指着鼻子骂了七年穷鬼，你也只是在最后一通电话里，冷冰冰地算清了账。”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林浩把手里的文件合上，转过宽大的真皮座椅，正面对着她。
“在伦敦待了几年，什么时候学会拿野路子心理学套我了？”
林浩伸手过去，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哎呦！疼！”
林潇潇捂着脑门往后躲，龇牙咧嘴地抗议。
“我这是真心为你操心好吗！你现在坐在千亿集团的顶层，身边全是一帮老狐狸，连个能说句掏心窝子话的同龄人都没有！”
“我天天听你汇报工作，不算说话？”
“我是你妹！我说的是另一半！伴侣！懂吗！”
林潇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林浩看着她，没有接话，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林潇潇鼓起勇气，决定把这颗雷踩到底。
“哥，我不是非要当你们的CP粉头撮合你跟沈若初。你的事轮不到我做主。”
“但我必须说句大实话。你跟赵佳仪那七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内耗。你掏心掏肺，人家当驴肝肺。”
“但你不能因为烂人，就把自己的心门封死焊牢。”
“你值得遇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好姑娘，真的。”
林浩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目光柔和了几分。
“我知道了。”
“你每次敷衍我都说知道了，到底听没听进去啊！”
“听进去了。现在，立刻回去睡觉，明天九点高管会。”
“万恶的资本家！一到关键时刻就用开会堵我的嘴！”
林潇潇气呼呼地拎起电脑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又猛地回过头，扒着门框补充最后一句。
“反正话我撂这了！沈若初这个人，你可以慢慢审视，但千万别直接发好人卡！”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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