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棋还没下够
第三个周末的前一天晚上。
赵佳仪在便利店上夜班。
凌晨两点,她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上货架,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黄毛靠在收银台边,看着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姐,你明天周末不休息,又要去公园干那个不给钱的活?”
赵佳仪把空纸箱踩扁,整齐地堆到后仓角落里。
“去。”
“图啥啊?”
黄毛很不理解,随手递给她一瓶常温矿泉水。
赵佳仪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图心里踏实。”
她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下班后,她直接去了早市的菜市场,买了一把新鲜的细叶韭菜。
回家洗干净晾干水分,切得极碎。
鸡蛋炒得又散又嫩,拌上一点香油,面皮烙得两面金黄。
这就是她带去公园的韭菜盒子。
第四个周末的前一天,她在物流公司熬到晚上九点。
调度岗转正后,她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处理完最后一条异常件,她拖着发沉的腿回到出租屋。
南瓜蒸熟捣成泥,和着糯米粉揉成团,里面包了红豆沙,煎出来外酥里糯。
每一道工序她都做得很细致。
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觉得既然答应了老人每周带点吃的,就不能敷衍。
第三个周末。
第四个周末。
赵佳仪一次不落。
每个周六上午九点半,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公园长廊里。
帆布包里装着棋盒和保温袋,保温袋里的东西每次都不太一样。
林老爷子每次都吃,吃完总要点评一句。
“韭菜盒子皮太厚了,馅放少了。”
赵佳仪下次就改,皮擀得更薄,馅塞得更满。
林老爷子再吃,又说了一句。
“这次行了。”
赵佳仪在登记表背面记下了一行字。
韭菜盒子,皮薄馅多,老爷子说行了。
她写字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压在纸上,像在记录什么重要的工作数据。
这四个周末,两个人一共下了七盘棋。
赵佳仪赢了两盘。
第一盘赢的时候,是在第三个周末的下午。
那局棋下得很长,林老爷子的白棋在中腹布下了一个很大的阵势。
赵佳仪的黑棋没有硬拼,而是在边角一点点蚕食,最后靠着微弱的目数优势赢了半目。
她在收子的过程中愣了好几秒。
手指捏着一颗黑子,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进棋罐里。
林老爷子看她那个表情,笑着问了一句。
“怎么,赢了还不高兴?”
赵佳仪回过神,摇了摇头。
“高兴。”
她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进罐子里,动作放得很慢。
“就是好久没赢过什么了。”
这话说得极轻。
轻到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林老爷子没有接话。
但他注意到,赵佳仪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远处飘了一下。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公园围墙外面的马路,和马路对面的写字楼。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赵佳仪很快收回视线,把棋罐盖好,妥帖地装进帆布包里。
她没有解释那句话的意思,林老爷子也没有多问。
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
一个不问过去,一个不说将来。
第四个周末下完棋,天有些阴。
风比前几周大,银杏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晃。
气温降得很明显,赵佳仪穿了一件厚一点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
她给林老爷子量血压。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最后停留在一百三十六。
比上周高了一点。
她在登记表上记好,又叮嘱了一句。
“叔,您最近盐吃多了吧。”
林老爷子哼了一声。
“我家那个厨子做饭淡得跟白水似的,我偷偷加了两回酱油。”
赵佳仪把血压计收起来。
“别偷偷加了,血压不认酱油的面子。”
林老爷子被她噎了一下,又笑了。
“你这个丫头,说话跟我孙女一样冲。”
赵佳仪收拾桌面的手停了一拍。
“您有孙女?”
“有,在京海风投上班。”
林老爷子说得随意,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赵佳仪卷血压计袖带的动作停了下来。
京海风投。
这四个字落在耳朵里,她的呼吸停滞了大概两秒。
冷风吹过长廊,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在她的裤腿上。
她低下头,把袖带重新卷好,慢慢塞进收纳盒。
手指在扣子上摁了两下,才终于扣上。
林老爷子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那丫头也是嘴硬心软,嘴上说不管我,每周都让人送汤过来。”
赵佳仪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手搭在腿上。
她没有问孙女叫什么名字。
也没有问京海风投是做什么的。
她已经猜到了。
心跳开始变快,不是紧张,是慌。
她面前坐着的这个下了四周棋、吃了她四周饼的老人,极有可能是林浩的爷爷。
那个林潇潇口中脾气固执,林浩极为敬重的老爷子。
赵佳仪垂着眼,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
“您孙女对您挺好。”
林老爷子点了下头。
“还有个孙子,比她忙。”
他这句话说完,赵佳仪的指甲嵌进了自己掌心。
她没有抬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叔,我以前也有一个人,对我特别好。”
林老爷子看着她。
赵佳仪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能散掉。
“那时候我不懂。”
“他给我的东西,我全当成理所应当。”
“他受的苦,我看都不看一眼。”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的落叶。
“等我想明白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了。”
公园里有小孩在远处跑,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林老爷子拿着茶杯的手,慢慢放到桌上。
他没有说话。
他阅人无数,看得出这丫头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卖惨的意思。
她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把她自己钉在耻辱柱上的事实。
赵佳仪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
“所以现在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她站起来,把棋盒收好。
“叔,我先去帮那边收桌子了。”
林老爷子看着她走远。
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帆布包在肩膀上晃。
跟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林老爷子的目光跟了她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晚上回到别墅,林老爷子在客厅坐了很久。
电视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声音调到最低。
王叔端着晚茶走进来,托盘上还放着一个小药盒。
“老爷子,该吃药了。”
林老爷子接过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
他放下杯子,忽然问了一句。
“王叔,你上次说那个丫头的名字,林浩认识?”
王叔把药盒合上。
“是的,老爷子。”
林老爷子靠在沙发背上。
“她今天说了一些话。”
王叔站在原地,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老爷子的声音慢了下来。
“她说,以前有个人对她很好,她不懂珍惜。”
“等想明白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叔把药盒放进柜子里,动作放得很轻。
“老爷子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林老爷子看着他。
“这个赵佳仪,是不是就是林浩以前那个?”
王叔站在柜子旁边,手里还攥着药盒的盖子。
他迟疑了一拍。
“是。”
这个字落下去,客厅里的空气变了。
林老爷子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把身体往沙发深处靠了靠,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丫头现在在做什么?”
王叔把盖子扣好,语气平稳。
“在盛远物流做调度员,晚上在便利店做副店长。”
“周末来公园做志愿者。”
“她外债是怎么还的?”
林老爷子问了一句。
王叔的语速放慢了一些。
“白天在物流公司上班,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
“每天大概睡四个小时。”
“除了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钱全部用来还债。”
“最后一笔欠款,上个月刚结清。”
林老爷子听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摩挲着。
他见过太多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年轻人,也见过遇到困难就往后缩的人。
但像这样把自己逼到极点,一声不吭把坑填平的,不多见。
王叔没有把那六千字认错信的事情说出来,也没有提赵母闹事和五百万律师函。
他知道老爷子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过了很久,林老爷子说了一句。
“她不知道我是谁?”
王叔摇头。
“不知道。”
“少爷没有对外公开过您的照片,她只当您是公园里一个普通的下棋老人。”
林老爷子闭上眼睛,电视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脸上。
他坐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下周六,我还去公园。”
王叔看着他,没有反驳。
林老爷子的语气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棋还没下够。”
王叔端起空托盘,微微欠身。
“好的,老爷子。”
他转身走向厨房,心里却很清楚,这盘棋已经下到了一个谁也看不清结局的残局里。
二楼书房里。
林浩坐在办公桌前,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水杯。
水杯是空的。
他站起身,端着杯子下楼倒水。
经过客厅时,他看到王叔正从厨房出来。
“王叔。”
王叔停下脚步。
“少爷,还没休息?”
林浩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
“爷爷睡了?”
“刚吃完药,回房间了。”
王叔回答得很稳。
林浩喝了一口水,随口问了一句。
“他最近周末总去公园,身体吃得消吗?”
王叔看着林浩的背影,眼神没有躲闪。
“老爷子说,公园里空气好,还能找人下下棋,精神反而比以前好了。”
林浩点了一下头,没有多想。
“让护工跟紧点,别让他一个人走太远。”
“明白。”
林浩端着水杯转身上楼。
他不知道,那个陪他爷爷下棋的人,下周还会带着新烙的饼,坐在那张折叠桌前。
而那个名字,已经在王叔和老爷子的心里,彻底生了根。
(https://www.zibiwx.cc/book/61848921/36123483.html)
1秒记住紫笔文学:www.zibi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zibi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