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满。”
小满抓紧我的手。
“陆叔叔。”
陆砚北脸上的表情碎得很安静。
“嗯。”
她把一个橘子放到旁边椅子上。
“这个给你。以后别再等我了。”
说完,她拉着我走了。
走廊外,阳光落在她头发上。
小满仰头问我:“妈妈,我这样说会不会太重?”
我说:“不会。”
“那他会难过吗?”
“会。”
她想了想。
“可我也难过过。”
“所以你可以保护自己。”
她点头。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
门口没有红横幅,没有奖杯,也没有谁站在高处让别人鼓掌。
只有齐婶在车边催我们。
“快点,面坨了就不好吃。”
小满笑着跑过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
三年前,陆砚北说他把所有夜晚献给病人,把荣耀带回家给我和女儿。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荣耀是偷来的,有些亲情是换来的,有些道歉来得再晚,也补不上孩子错过的六年。
可小满回来了。
她会在青禾堂的院子里种薄荷,会在作文里写我的妈妈,会把糖分给哭泣的陌生人,也会对伤害过她的人说不要再等我。
这就够了。
回到青禾堂,小满把那盆薄荷搬到阳光最好的地方。
她说:“妈妈,薄荷长得真快。”
我蹲下去,和她一起给泥土浇水。
“嗯。”
“它以前是不是也被搬来搬去?”
“可能是。”
“那现在它有家了。”
我看着她认真按实泥土的手。
“你也有。”
小满抬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们都有。”
风从老街吹进来,药草香和面汤味混在一起。
齐婶在厨房喊我们端碗。
小满应了一声,拉着我往屋里跑。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
青禾堂门口后来多了一只木箱。
箱子上没有写感谢信三个字,只写着回音。
被救助过的人愿意说话,就把纸条投进去。不愿意说,也没人追着问。
小满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木箱打开,把里面的纸条按日期夹进册子里。
她识字多了以后,会念给我听。
“妈妈,这个阿姨说,她孩子手术顺利,想送一面锦旗。”
我说:“告诉她,锦旗可以收,名字要写青禾小满,不写个人。”
小满认真记下。
“这个爷爷说,他以前骂过你,说你毁了陆医生,现在想道歉。”
齐婶在旁边择菜,哼了一声。
“让他排队,老街口卖烧饼的也骂过。”
小满看向我。
“要回信吗?”
“回。就写,道歉收到,以后别只听台上人说话,也看看台下是谁在付钱。”
她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那天傍晚,陆敏带糖糖送来一盆新薄荷。
糖糖站在门槛外,没敢直接进。
“江阿姨,这是我自己种的。小满说薄荷好养,我也想试试。”
小满跑出去接过花盆。
“你浇太多水了,叶子都蔫了。”
糖糖脸一下红了。
“那还能活吗?”
小满抱着花盆往院里走。
“能,换个盆,少浇一点。”
两个孩子蹲在墙角翻土。
陆敏站在我身边,低声说:“我哥走了,去了很远的县城,在诊所做杂活。他说以后不会再来打扰小满。”
我点头。
陆敏又说:“糖糖每周都去看心理老师。她现在不敢随便叫妈妈了,老师说这是好事,称呼不能拿来讨好大人。”
我看着院角。
糖糖把一片烂叶摘下来,小满立刻急了。
“这个还能活,你别乱揪。”
糖糖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对不起。”
小满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
“你每次都先问。”
“好。”
陆敏眼圈发红。
“江晚姐,谢谢你没把糖糖推到最坏的地方。”
我说:“她是孩子,不是你们陆家的挡箭牌。”
陆敏点头。
“我懂了。”
她以前不懂。
很多人都是在付出代价以后,才开始懂一点人话。
天黑前,两盆薄荷并排放在窗台上。
小满拿来两块小木牌,一块写江小满,一块写糖糖。
糖糖看着自己的名字,轻声问:“我也可以放在这里吗?”
小满说:“可以。但你要记得浇少一点。”
糖糖用力点头。
我站在门边,看着两个孩子把手弄得全是泥。
旧账不会因为一盆薄荷消失。
伤口也不会因为几句道歉立刻长好。
可新叶子会从旁边冒出来。
它们不替烂叶解释,也不替剪刀求情,只是往有光的地方长。
夜里,小满把两块木牌又看了一遍。
“妈妈,糖糖以后会变好吗?”
“那要看她自己。”
“陆叔叔呢?”
“也要看他自己。”
她钻进被子里,想了想又问:“那我呢?”
我给她掖好被角。
“你不用变成谁期待的样子。你只要好好长大。”
小满闭上眼。
“那我明天想吃甜面。”
“好。”
“还想给薄荷晒太阳。”
“好。”
她安心睡去。
我关灯走到院里。
两盆薄荷在月光下挨着,叶尖还挂着水。
我终于明白,所谓赢,不是让每个伤害过你的人都跪在脚边哭。
是你把被偷走的名字找回来,把该写清的账写清,把孩子带到阳光下,让她知道自己不是谁的替换品。
风吹过牌匾,青禾堂三个字轻轻晃了晃。
我关上院门。
门里有灯,有热汤,有小满明天要晒的薄荷。
也有我们迟到了六年,终于开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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