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兄弟今生一起走
回到靠山屯的头一件事,林墨没干别的。他从背包里的笼子里捧出那只鸽子,灰扑扑的,缩在他手心里,歪着脑袋,小眼睛又黑又亮。
这是孟铁山养的,认路,认得回山里的路。
林墨写了一行五人一狗平安到达靠山屯的纸条。他把纸条卷成细细的小卷,塞进鸽子腿上的细竹竹筒里,用蜡封住口。
鸽子在他手心里扑棱了两下翅膀。
林墨一松手,它便箭一般蹿了出去,在屯子上空转了一圈,认了认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大山那边飞去了。黑豹蹲在门口,仰着脑袋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只灰扑扑的影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才低下头,用爪子扒拉了两下雪地。
校长叔站在院子里,也望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那只鸽子是飞回孟铁山那儿去的,他知道那个在山里待了几十年的鄂伦春老人在收到纸条后会是什么样的心境: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认回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和媳妇、孙子还会回来吗?
他们会不会也有自己十多年前的失子之痛?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回到靠山屯,腰里有铜又仗义的熊哥就开始以“地主”自居。
他本来就是个热肠子的人,用彩芹的话说,他是把自己当成了“主人”,把根生一家当成了“客人”。他可不管这些,他就知道,根生是他哥,春草是他嫂子,虎子是他侄子。哥哥一家回来了,他就得把心掏出来。
而几乎公认为校长叔两口干儿子的林墨更是不遑多让。
第一次,熊哥让林墨开上那辆美式吉普,突突突地开到校长叔家门口,喇叭按得震天响。校长婶子正烧火做饭,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熊哥那张大脸贴在车窗上,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婶子,让根生哥收拾收拾,跟我俩去公社!”
校长婶子问他干啥去,他也不说,就是笑。根生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还不习惯坐车,更不习惯被人这样热情地对待。熊哥不管那些,跳下车,拉着根生的胳膊就往车上拽。
那天他们拉着根生去了公社供销社,从头到脚买了一身新。棉袄、棉裤、棉鞋、棉帽子,连手套都买了两副,怕一副不够换。根生不要,说够了够了,熊哥不听,又扯了几丈布,说给春草做衣裳,根生根本拦不住。
——没票、票不够?就和供销社的刘主任胡搅蛮緾:
“我和林子给咱们收购站供了多少好东西,你现在问我要票?”
“上次喝酒咱都拜了把子的,你说你是我刘哥,你拍着胸脯子说缺啥少啥找你说话。咋了?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
“我不管,这单子上的东西我都要,咱不差钱但差票……反正东西我得拿走,票不票的你自己想办法!”
……
回来的时候,春草看见那一大包东西,眼圈就红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鲜亮的布,虎子更是头一回看见新棉鞋,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嘴里喊着“鞋鞋”,光着脚丫子在炕上蹦。
校长婶子站在旁边,一边擦眼泪一边埋怨:“你们这俩孩子,花这些钱干啥?”熊哥嘿嘿一笑,挠挠头,说:“婶子,根生是我哥,我是他弟。弟弟给哥哥买东西,天经地义!”
第二趟俩人干脆拉着根生一家去了县里。他们带根生去了照相馆。
根生这辈子没照过相,坐在镜头前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林墨站在摄影师旁边,冲他喊:“根生哥,往前看!”咔嚓一声,相片定格了。那上面,根生挨着春草,春草搂着虎子,三个人都笑着。
然后又去了书店,买了几本小人书,说是给虎子看的,接着又去副食店,称了几斤糖果,散装的,用牛皮纸包着。虎子趴在柜台上,小手够来够去,够不着,急得直叫。
林墨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轻声说“根生哥,校长叔是你爹,校长婶子是你娘。但他们对我,跟对你一样。这些年,我在靠山屯,都是他们照应着我。你要是跟我见外,那我也得跟校长叔谈报答。那咱们这辈子也谈不完。”他顿了顿,“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不用讲别的。”
看着两个人花钱如流水的样子,根生、春草几次想说什么,都被熊哥“毫不留情”地堵了回去:“咋了,兄弟们有钱,给哥哥、嫂子、小侄儿花点有啥毛病?”
根生和春草才不再说啥。
可屯里的人也在传:
林墨有钱为啥不给他爹、他哥他嫂子?
因为那一家子“没人味”!
咱东北老爷们就得钉是钉、铆是铆,是恩是怨都分得清!
……
根生回来后,校长叔的话反而少了。他不怎么跟根生说以前的事,不说不提不想,可他听见根生叫他“爹”的时候,眼眶会红。他听见虎子叫他“爷爷”的时候,嘴角会抖。
那天晚上,熊哥拉着林墨和那楚克去他那处宅子喝酒。丁秋红和彩芹炒了几个菜,端上来,又把酒倒上,然后两个人就进里屋去了,外屋就剩下他们三个人。
炕烧得热乎乎的,坐上去暖意直往骨子里钻。烈烈的北大仓,倒在粗瓷碗里,清亮亮的,散发着甜丝丝的酒香。熊哥端起碗,脸被酒气熏得通红,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来,根生哥,林子,咱们哥仨喝一碗!”三个人碰了一下,叮的一声,酒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叩头拜把子。就喝酒,就说话,说山里的狼,说林中的熊,说一起干老毛子。
根生说林墨和熊哥出其不意出现,帮了自己一族人!
林墨说根生哥的箭不止救了他一次!
熊哥高高举起碗:“啥也甭说,都在酒里了!”
熊哥喝多了,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根生哥……你是咱哥……林子也是咱哥……你们都是我哥……”林墨没醉,可他也差不多了。他靠着墙,看着熊哥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看着根生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心里头热乎乎的。
根生端着碗,望着碗里的酒,望着那映在酒里的灯光,忽然开口了。
“林子,小熊,哥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完。”
林墨摇了摇头:“根生哥,咱们不欠,谁也不欠谁,咱们是兄弟。”
根生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碗,伸出手,握住了林墨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熊哥的手。三只手握在一起,粗糙的,滚烫的,紧紧地攥着。
炉火噼啪响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一棵树,分不出你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黑豹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屋里的动静。它听不懂,可它知道,那些声音里,有笑,有哭,有酒,有一种它说不清的东西。它把头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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