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小时候的他
顾承屿一直没睡。沈知意睡着之后,他的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鸟叫声、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空旷的、安静的、只剩下她和他。
她侧躺在他怀里背对着他,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搭着,像一件被随手搁置的、珍贵的、怕碰碎的东西。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怕惊醒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鼻尖埋在她发间,眼睛睁着。
看着窗帘缝隙里那线光从东移到西,从白变黄,从黄变暗,一寸一寸地挪,像蜗牛爬过青石板,留下一道亮晶晶的、黏糊糊的、不会干的痕迹。
他在数那线光的移动,也在数她的呼吸。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初春的风拂过刚刚解冻的河面,带着凉意,带着小心翼翼,带着一种“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惊醒”的试探。
她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被针钉在标本盒里,翅膀还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他看着她颤动的睫毛,想起昨晚她在他身下也是这样,睫毛颤着,嘴唇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睫毛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睫毛在他指腹下又颤了一下,像受惊的蝴蝶。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又睁开。
没有睡意,一点都不困,脑子清醒得像被冰水洗过,每一个神经元都在亮晶晶地闪着光。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她在他怀里。
这个事实太重大了,大到他的身体不知道该用什么状态去承接,心跳太快,呼吸太轻,血液流动得太急,每一个器官都在超负荷运转,像一台被灌了过高电压的机器。
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将近两点的时候,沈知意醒了。不是突然醒的,是慢慢醒的。
她的呼吸先从轻浅变得深沉,又从深沉变得轻浅,睫毛开始颤动,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舒展花瓣。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然后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从睡梦中醒来,先是迷茫的,像隔着一层雾,然后焦距慢慢对准,看见了窗帘缝隙里那线光。
看见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见了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她愣了一秒。
然后昨晚和今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她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的。
那种疼让她清醒,让她记得自己在哪里,在谁身边,是什么身份。
“醒了?”顾承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糙的,但温柔的。
沈知意没有应他。她动了动,想从他怀里挣开。
他松了手让她挣出去,没有拦她,没有跟上去,只是把手收回自己身侧,掌心空了,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握成拳,又松开。
沈知意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她穿着的那件白色睡衣。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上了,还把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的痕迹。
顾承屿看着那颗扣子,看着那个竖起来的领子,没有说话,也坐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上,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另一个。
“几点了?”沈知意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两点了。”
沈知意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深秋的地毯不足以隔绝地板的凉意,凉从脚底钻进来,她缩了一下脚趾,然后站稳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头发乱成一团,脸睡红了,眼角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嘴唇干干的,昨晚被吻得红肿还没完全消下去,现在变成了淡淡的一层粉色,像涂了一层很薄的口红。
她用梳子慢慢把头发梳顺,一下一下的,像在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
顾承屿从床上下来,走到她身后,站在镜子里看着她的脸。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等会儿带你去后院转转。”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沈知意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敞着,锁骨上有一道红印,是她昨晚指甲划的。
她的目光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去换衣服。”
她放下梳子,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和一条深色的长裤,走进浴室。
门关上了。
后院在顾家老宅的最深处。
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鹅卵石小径,两边的竹子长得极好,修长挺拔,一节一节地往上窜,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光斑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纱,明明已经深秋了,桂花早就谢了,但香味还在。
像是渗进了泥土里、空气里、这整座院子的每一块砖瓦里,怎么也散不掉。
顾承屿走在沈知意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速度。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沈知意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他的手指落了空,收回去,也插进了裤兜里。
“我小时候身体差,我妈不让我干这个不让我干那个。”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沈知意听出了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委屈,是一种早就接受了、消化了、变成了自己一部分的陈述。
“怕我摔了,怕我碰了,怕我出汗感冒。
别人家小孩在外面疯跑的时候,我坐在窗户里面看。”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丛修竹,竹子很高,枝叶繁茂,密密匝匝,像一堵绿色的墙。
“有一次我跟我妈吵架,跑到那里躲起来——那从竹子后面,有个小空地,刚好够一个人蹲着。
我敛着呼吸,躲在层层叠叠的花木浓荫里,听见我妈在外面喊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的,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
我没有应,蹲在那里,看着蚂蚁搬家,看着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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