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52.
——
临安镇入口,风尘仆仆走来一行人。为首的青年身披浅灰色毛领斗篷,内里是淡蓝色软绸锦袍,衣料如水般垂坠,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通透,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墨发用一枚温润的白玉冠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髻,鬓角修剪得干净利落,额前无半分碎发,更显眉目清隽、颅顶饱满。
这男子周身萦绕着世家浸染出的贵气与书卷气,干净得不染尘埃,眉眼间却又带着几分疏离而恰到好处的温和。
正是太傅李径的嫡孙,李怀安。
他刚步入略显喧嚣的镇街,便听到几个百姓眉飞色舞地议论。
万能角色:" “诶,溢香楼那位小公子你们知道吗?”"
万能角色:" “知道啊,那长相,那琴声,啧啧,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万能角色:" “你见过?”"
万能角色:" “嗯嗯,前两天专门去听的,溢香楼,那人山人海的,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万能角色:" “真有那么好看?”"
万能角色:" “骗你干什么,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怀安脚步微顿,清透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兴味。
貌美绝世?用这词形容琴师未免太过。不过…他脑海中莫名闪过谢征那张轮廓深邃、英挺逼人的脸。
若说貌美绝世…长公主痴迷的武安侯,倒也算得上。他与谢征自幼相识,虽非亲密无间,却也算知己知彼。
谢征若真陨落在此…
李怀安:" “请问溢香楼在何处?”"
问清方向后,李怀安带着随从信步走向那栋在临安镇算得上气派的酒楼。
一踏入,便觉人声鼎沸,比外面街道更显热闹。大堂几乎坐满,连二楼雅座的栏杆边都倚着不少人,目光无不热切地投向那方小小的琴台。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脂粉气,还有一种翘首以盼的躁动。
李怀安寻了个角落空位坐下静待。约莫一盏茶后,楼上的喧闹忽然静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楼梯口。
只见一道红色身影缓缓拾级而下。
墨发高束,一支造型简洁却锋锐的银冠牢牢固定,几缕不羁的碎发垂落颊边,衬得冷白如玉的肤色愈发惊心。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慢悠悠扫过全场。
眸光沉静时如寒潭墨玉,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人心所有褶皱。眼波流转间,却又泄出一点不自知的、勾魂摄魄的蛊惑软意。
公子世无双。
李怀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清透的眼底,清晰映出那道秾丽绝世的红影。
京城名伶无数,风月场中更不乏绝色,可眼前这人……竟是与谢征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极致。
谢征如出鞘寒刃,锋芒毕露,凛冽逼人;而这位红衣公子,却似暗夜盛放的优昙,秾艳神秘,带着致命吸引力,偏偏气质里又糅杂着一丝浑然天成的矜贵。
原来这穷乡僻壤,竟真藏着如此人物?
琴音淙淙流淌,清越悠扬,技法纯熟,意境亦颇为雅致。然而此刻,琴音反倒成了那姿容的点缀。
所有人的心神,几乎都被那张脸、那双眼、那周身流转的光华所攫取。
·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元鲤习惯性地抬眼,目光掠过台下痴迷的众人,最后却意外撞上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那目光清透温和,带着纯粹的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似旁人那般赤裸裸的占有欲,却同样极具存在感。
男子坐在角落,披着浅灰毛领,身着淡蓝锦袍,像喧嚣红尘里隔出的一方静水。
这位气质不凡的客人,他从未见过。元鲤礼貌地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清浅弧度。
万能角色:" “再弹一曲!”"
万能角色:" “公子!再来一首!”"
台下立刻爆发出更热烈的呼喊。
元鲤收回目光,重新落指琴弦。悠扬的琴声再次响起。
李怀安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却未离开琴台。只是方才那一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台上那红衣少年抬头时,视线似乎…朝二楼的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那目光的轨迹抬眼望去。二楼雕花栏杆后,雅间的窗棂半开,里面光线昏暗,似乎…空无一人。
男人微微摩挲杯壁,心头那丝古怪感却挥之不去。
…那雅间里,绝对有人。而且,绝非等闲之辈。
·
琴音不知响了多久,直到日影西斜,元鲤才在众人恋恋不舍的挽留声中起身致谢。
他刚走下琴台,那个纠缠多日、自诩富商的中年男人又涎着脸凑上来,手里还晃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万能角色:" “小公子,你这般才貌,屈居在这小地方弹琴,岂不是明珠蒙尘?跟了爷,保管你吃香喝辣,绫罗绸缎任你挑!何苦在此受这清贫?”"
元鲤眉头微蹙,正欲避开,一道温润却带着无形力量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李怀安:"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
李怀安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身形恰好隔开了那富商探来的手。
李怀安:" “小公子琴技超然,风骨清雅,在此抚琴,是以艺会友、怡情养性,何来屈居、清贫一说?”"
李怀安:"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小公子自有志向与乐趣,无需依附他人,亦能光风霁月,活得自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驳斥了富商的轻慢,又不动声色地抬高了元鲤的身份。言辞文雅,态度温和,却让那富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缩回手,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挤进了人群。
元鲤看着眼前这气质清贵、为他解围的男子,心头滋味复杂。
似乎…每次遇到麻烦,总会有人适时出现。这究竟是幸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悲哀?
他敛衽,对着李怀安认真一礼。
随元鲤:" “多谢公子解围。”"
李怀安:"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李怀安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元鲤脸上,带着真诚的欣赏。
李怀安:" “公子琴艺卓绝,令人心折。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
随元鲤:" “名字…很重要吗?”"
李怀安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一笑,从善如流。
李怀安:" “是在下唐突了。名字不过符号,相逢即是有缘。”"
他主动报上名讳,姿态磊落。
李怀安:" “在下李怀安,自京城而来。”"
随元鲤:" “随元鲤。”"
元鲤轻声应着,抬眼望向李怀安。
随元鲤:" “京城路途遥远,公子是来此游历的吗?”"
李怀安敏锐地捕捉到那个随字。
随?大胤王朝里,能冠此姓的……唯有先帝的亲外甥,那位远在封地、深居简出的长信王随拓。
眼前这少年,竟与长信王府有关?可他若真是王府中人,哪怕是旁支,又怎会流落至此,在酒楼靠弹琴谋生?
心中疑窦丛生,李怀安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李怀安:" “算是游历吧,也奉家中长辈之命,四处走走看看,体察些民情风物。”"
李怀安:" “元鲤公子的家世,想必也非比寻常?看公子的气度,定是家学渊源。不知可有兄弟姊妹?又为何独自一人在此?”"
元鲤心头警铃大作。这人……问得有些深入了。
随元鲤:" “家中尚有兄长,在崇州前线效力。”"
至于其他,他便闭口不提了。李怀安点点头,不再追问,目光扫过略显嘈杂的大堂,笑道。
李怀安:" “一路行来有些口渴,不知这溢香楼可有能入口的清茶?”"
随元鲤:" “自然是有的。”"
元鲤暗暗松了口气,侧身引路。
随元鲤:" “李公子若不嫌弃,请随我到二楼雅间歇息片刻。”"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行至二楼回廊,经过一扇紧闭的雅间房门时,李怀安状似随意地朝门缝内瞥了一眼,里面光线昏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元鲤将他引到隔壁一间临街的雅间,推开房门,里面布置得还算雅致。少年唤来伙计,吩咐送上好茶和几样精致点心。
茶水点心很快备齐。李怀安小口啜饮着清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房间陈设,实则心思电转。
他放下茶盏,温和开口。
李怀安:" “元鲤公子琴技如此精湛,不知习琴多少年了?”"
随元鲤:" “自幼便学了些,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觉得抚琴能静心。”"
李怀安:" “哦?那公子可还学过其他?比如……骑射武艺?”"
元鲤自嘲地笑了笑,眼尾那抹红晕在暖光下更显生动,也透着一丝无奈。
随元鲤:" “也胡乱学过几日剑法,可惜…实在没什么天赋,舞起来像花架子,便放弃了。”"
李怀安闻言,唇边笑意加深,带着理解和宽慰。
李怀安:"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公子在琴道上的造诣,已非常人可及。”"
他话锋一转,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浅浅姐的声音。
俞浅浅:" “鲤哥儿,前面有几位客人想请你过去说几句话。”"
元鲤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对着李怀安歉然道。
随元鲤:" “李公子见谅,掌柜唤我,失陪片刻。公子请自便。”"
李怀安:" “无妨,元鲤公子请便。”"
李怀安含笑颔首。看着那抹红色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脸上的温润笑意缓缓收敛。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饮尽,又拈起一块点心,细嚼慢咽。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放下杯盏,起身,拉开了雅间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目光投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方才让他感到压迫感的雅间。
李怀安走到门前,侧耳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仿佛空无一人。
但男人几乎可以肯定,方才楼下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以及他经过时感受到的那股无形压力,源头就在这扇门后。
...
谢征,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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