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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抬手就是最猛的一掌


叶凝真知道走不了了。

  通道是东侧小楼引出来的一条夹道,两边是青砖砌的承重墙,头顶吊着一盏昏灯,落到地上只剩一圈昏黄。

  两个抱丹一左一右堵在通道口,把唯一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两人气息叠加,像两堵墙从两侧压过来。

  左边那个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左肩上,军装的肩口洇着一片暗红,从领口往下渗,染了一大块,边缘已经发黑结痂,中间还是湿的。

  右边那个也看到了,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松了口气。

  一个带伤的化劲,还是女人,身边跟着一个连走路都打晃的书生。

  两人的站姿都没变,双手依旧背在身后,连架势都懒得摆。

  叶凝真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她握匕首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肩上的伤从刺杀郑宇民那夜起就只草草处理过一回,这些天东奔西走,气血一运转便扯着伤口,不见好,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匕首在右手里,她却没有立刻出手。

  她微微低了头,呼吸放得急促了些,肩膀往下塌了半寸,整个人看着像是伤势翻上来,快撑不住了。

  左边那人往前走了半步。

  就等这半步。

  叶凝真瞬间动手。

  匕首脱手飞出,刀尖直奔右边那人的面门。

  右边那人偏头躲开,匕首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去,“夺”的一声嵌进身后的砖墙,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他偏头的这一瞬,叶凝真已经欺身上前,目标却是左边那人。

  右手劈出。

  这一掌不是化劲的打法。

  掌从头顶往下劈,走的是弧线,掌根领劲,小臂带大臂,大臂带肩背,肩背带腰胯,腰胯坐到脚跟,整条劲路从脚底翻上来,先在身上走了一遍,才汇到掌根上。

  大摔碑手。

  八卦掌里最沉、最猛的一掌。

  这是陈湛手把手教她的。

  当年在佛山,陈湛握着她的手腕,一遍一遍带她走这条劲,让她用身子记住力从何处起、往何处行、在何处发。

  她的功力不够把这一掌打到极致,但已经是压箱底的拳术。

  劲力从掌根透出去的一瞬,掌前的空气被压出一声闷响,灯影都晃了一下。

  出手就是杀招。

  野兔搏鹰,用尽全力。

  左边的秦衡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一个带伤的化劲能打出这种质地的劲,掌风还没到,那股压过来的份量已经先一步贴上了他的面门。

  这一掌劲路浑厚绵长,远超化劲该有的水准。

  他不敢托大,右臂横起,沉肩坠肘,硬接了这一掌。

  “砰!”

  两股力撞在一起,闷得像两块石头对砸。

  秦衡的脚在地上滑了半步,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砖墙簌簌掉下一线灰。

  半步。

  一个抱丹,被一个化劲逼退了半步。

  但也只有半步。

  叶凝真的左肩在出掌的一瞬承不住整条劲路的反震,伤口彻底裂开,血从衣领里往外涌,顺着锁骨流进衣襟。

  劲发到八成便断了,后头那两成用不出来。

  大摔碑手讲的是一气呵成,劲一断,后续全废。

  秦衡稳住身形,右手翻转,顺着她的小臂扣住手腕,自觉胜券在握——只需一个翻掌下压,便能把这受伤的女人按死在原地。

  也就是这个时候,右边的秦准突然变了脸色,惊叫出声:“小心!!!”

  “砰!砰!”

  两声枪响,火舌从叶凝真右肘下窜出来,那支枪一直贴在她肋间,被身子和秦衡扣腕的角度挡着,秦衡近在咫尺,根本来不及躲。

  亏得秦准站在她身后,提前半息看清了枪口的走向,话音才落,人已经动了。

  一步跨过数米,掌根拍在叶凝真左臂根上。

  这一下根本没用实劲,只轻轻一触,让她那条本就负伤的手臂晃了一晃,枪口随之偏开。

  “嘶——!”

  秦衡倒吸一口凉气。

  两枪全打在他身上。

  亏得秦准这一拍,没打中要害,一枪穿了肩,一枪擦在手臂上,血立时涌出来,染红半边军装。

  叶凝真十多年前便已是化劲,十多年没能再进抱丹一步,可不是因为天赋不够。

  因为......枪,比拳头有用得多。

  比如这个时候。

  叶凝真借着秦准那一拍的力顺势抽身后退,右手往腰间一拍,又一把枪到了手里。

  可两个抱丹的反应也快到了极处。

  “轰!轰!”

  两声巨响,兄弟二人不退反进,直接撞穿身侧那道砖墙,整个人滚进里屋,避开她的枪口,同时喊道:“化劲巅峰,还他妈是顶级枪手!小心!”

  军统里枪法、拳脚都精的人不少,可没有叶凝真这一号——化劲的身手,枪法还能入神。

  人的精力终归有限,两样全然不同的本事,很难都练到顶。

  但叶凝真就是做到了。

  秦衡、秦准两兄弟迅速找掩体藏起,叶凝真也没闲着,双枪在手,边打边退,每一枪打出,外头必有一人倒地。

  枪声在夹道里炸开,回音撞着砖墙来回滚,呛人的硝烟一层层堆起来。

  “你能走吗?你先走,别管我了……”青鸟在一旁,虚弱地说。

  叶凝真往外退的同时,还拽着他。

  军统确实早有准备,叶凝真心里清楚,这门多半是走不出去的,“带不带你,我都走不了,杀一个够本。”

  枪声再度响起,但也很快结束,子弹打空。

  秦准从阴影里闪出来,欺到她身后,一掌按在她后背的夹脊穴上,劲力顺着穴道渗进去,封住她上半身的气血运转。

  叶凝真闷哼一声,膝盖硬撑了两息,终究还是跪了下去,双枪脱手落地。

  秦准卸下她的枪,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掌……你师承何人?”

  叶凝真没有回答。

  秦衡从后头把她两臂反剪到背后,绑了。

  青鸟在两步外,已经被冲进来的士兵按在地上。

  两人被分开带走。

  叶凝真被押进东侧小楼地下的二号审讯室,就在青鸟原先那间的隔壁。

  绳子捆了,搜了身,周淑宁的通行证、钥匙全被收走。

  铐在一把铁椅上。

  肩伤还在流血,没人替她处理,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铁椅扶手上积了一小摊,黑红黏稠。

  屋里只有一盏灯,吊在头顶,照着四面灰墙,墙皮潮得发霉,墙角洇着一道道水痕。

  铁门从外头锁着,门外脚步声来来去去,压低了嗓子在调度什么。

  叶凝真闭上眼,把呼吸调匀。

  然后她把易骨术的伪装撤了。

  没必要再顶着周淑宁那张脸,内劲一点点催动,面部的骨头慢慢归位,颧骨回升,下颌线收利落,眉骨眼窝一处处挪回原样。

  骨头错动间,皮肉下传出极轻的“咯、咯”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几息之后,铁椅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个电讯处的女中尉。

  三十出头,面容清冷,眉眼之间一股凌厉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睁开眼,看着对面的灰墙,即便浑身是血、铐在椅子上,神色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门外静了一阵。

  然后脚步声过来,铁门被打开。

  陈祖燕走进来,四十出头,军装齐整,领章是上校的衔,面目端正,两鬓掺了些灰白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看着铁椅上的女人。

  “叶小姐……”

  叶凝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好久不见,陈处长。”

  语气平淡,像在街上撞见个旧相识,随口打了声招呼。

  陈祖燕盯着她看了几息,像在确认自己没认错人。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她对面两步远处,坐下。

  “风采依旧啊,唉。”

  叶凝真没接话。

  陈祖燕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一跳,照亮他半张脸,那神情不像在审犯人,倒像在跟多年不见的老友叙旧。

  “头一回见面,是在京城,民国十九年,你记得吧?”

  叶凝真看着他,笑了笑,没开口。

  陈祖燕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年我在青衣社做事,你跟陈湛一道来的京城。陈湛那会儿还是国民政府认定的天下第一高手,军委会想请他训练特务处的人,他没答应。”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灯下散开,慢慢爬上灰墙。

  陈祖燕把烟灰弹在地上:“那时候,咱们还是自己人。”

  “是。”叶凝真开了口,“现在不是了。”

  沉默了几息。

  陈祖燕的语气从回忆里收回来,变得公事公办:“这几个月上海的暗杀行动,都是你指挥的?”

  叶凝真点头。

  “郑宇民是你亲手杀的。”

  这不是问句,方才那一手枪法,已经替他确认了。

  陈祖燕又抽了口烟:“前些年我在南京,戴老板说你是天纵之材,若肯入军统,如虎添翼,只可惜……”

  叶凝真嘴角微微一动:“戴老板过奖了。”

  陈祖燕把烟在铁椅扶手上按灭,身体往前坐了坐:“你现在加入,也还来得及,党国大业将成,外贼已驱,只要能安内,中国必定飞速发展。”

  叶凝真面色一丝没变,反倒勾起嘴角:“呵呵,大业将成?恐怕未必吧。”

  陈祖燕也不恼,叹口气道:“这种局面,我也不愿看到。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在上海的网络、上线下线、安全屋和联络的法子,现在说出来,我保你一条命。军统这边,我说话还算数,你是有价值的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叶凝真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陈处长,你认识我多少年了?你觉得我会说?”

  陈祖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陈祖燕站起身,“我给你两天工夫想。两天之后,就不是我来跟你聊天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叶凝真看着他。

  “前两天苏州河上死的人,青帮的,是你的人做的吗?”

  叶凝真摇头。

  这事她确实不知道,也没必要欺瞒。

  “再早几天,香江那边也出了事。传真过来的画像只有半张脸,但看得出是个男人。”

  他盯着叶凝真的眼睛:“你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递到叶凝真眼前。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缩,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自然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

  可……转眼便猜到了陈祖燕的用意:“这种伎俩,有些低级了,陈处长。”

  陈祖燕撇撇嘴,他看得出来,叶凝真那一瞬的神色变化,是真的一无所知,并且认定这是他拿来诈她的手段。

  既然她不知道,那就说明……是自己想多了。

  也对啊...怎么可能真的是他……

  陈祖燕没有追问,转身出去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下,门外脚步声渐远。

  走到夹道尽头,旁边一人凑上来问:“处长,需要我动刑吗?一个时辰,必让她招供。”

  陈祖燕转过头看他,眼里腾起一股压不住的火——

  “啪——!”

  一巴掌把那人扇得偏开半边脸,“对她动刑?你他妈也敢想,去找医生,把她肩上的伤治好。”

  “是是是。”

  陈祖燕出了地下室,上到一楼。

  院子里的火已经扑灭,二楼的烟还没散尽,焦糊味混着水汽,沉沉地压在夜里,墙根下淌着一摊一摊的黑水,是救火泼下的,几个士兵正踩着满地碎瓦来回收拾。

  秦衡站在楼门口等他,双手背在身后,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渗出一点血色。

  陈祖燕走过去,两人并肩往办公楼方向走,脚下的碎玻璃被踩得咯吱响。

  “审出什么了?”秦衡问。

  “她不会开口。”

  秦衡没有追问。

  走了几步,陈祖燕忽然开口:“方才你们交手,她出的那一掌,你怎么看?”

  秦衡沉默了一息:“大摔碑手,八卦掌的路子,劲路极正。她的功力,打不出那一掌本该有的威力。”

  “谁教她的?”

  “能把大摔碑手的劲路教到这个地步的人……不多。”秦衡顿了一下,“功力可以自己练,劲路却必须有人手把手地带,一遍一遍校正。教她这一掌的人,自己至少是抱丹。”

  陈祖燕的脚步慢了半拍,心里明镜一样。

  八卦掌,抱丹……

  要说那位其实没正式收过弟子,只有两个女人,受他指点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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