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大军入城，换了人间

“传太医院院正、顺天府尹、五城兵马司同听令。”

“今岁鼠疫猖獗，生死攸关，诸司须恪遵令旨，严行防控，半步不得差错。”

“其一，太医院速选精研医术之太医二十员，再遴选通晓医理之生徒随行，分驻京师五城，每城设临时医棚、隔离棚。”

“隔离棚须择远离民居、地势高燥之处单独划定，凡见身生疙瘩、高热喘咳、染疫之军民，即刻移送隔离棚，专人诊治，不许与健康人同处、同食、同行。”

“敢私自逃棚者，立斩不饶！”

“其二，顺天府尹速集乡勇、衙役，协同京营兵力相助，清理街巷尸骸，运至城外僻静处深埋。”

“埋尸必以石灰裹覆，严禁抛尸街头、乱埋滥葬。”

“敢偷懒推诿、私藏尸骸者，立斩无赦。”

“其三，内库从抄没贪腐赃银内拨银五千两，速购药材、白布、石灰、艾绒。”

“药材分送医棚、隔离棚，白布供医护及隔离军民使用，石灰撒布街巷、医棚、隔离棚周边，艾绒每日于街巷、医棚熏烧，以祛瘴气、防传染。”

“其四，五城医棚每日须清点染疫、治愈、死亡人数，于傍晚时分具实报呈报备查，不准有瞒报、漏报、虚报，瞒报一人者，斩医棚主事。”

“务必严控疫势，令瘟疫不得蔓延！”

鼠疫是当下第一要务，再怎么急都不为过。

晚一分钟，就有可能多死一人。

现在不过酉时中，也就是晚上七点，筹备时间肯定是足够了。

刘理顺动作很快，太子说完，基本上就写差不多了。

丘致中连忙拿来给太子查看，朱慈烺扫了一眼，意思不差，随即自己动手拿起太子印玺直接盖上。

“即刻传旨，不得延误。”

麾下一宦官连忙接过令旨，快步小跑朝匆忙传旨去了。

朱慈烺接着安排：“传户部、内务府严听。”

“即刻清点京师所有官仓，于五城各设粥棚，每日辰时、申时各施粥一次，不许克扣、不许掺沙掺杂。”

“若有百姓举报管粮官员中饱私囊者，查实后，立斩！”

“再传巡城御史，严查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敢私藏粮食、妄抬米价者，抄家充军，粮食尽数没收，送粥棚济民！”

丘致中提醒道：“殿下，官仓存粮寥寥，恐难支撑日久。”

朱慈烺眼底寒光一闪：“传令锦衣卫、东厂速往清点近日抄没贪腐赃银、家产。”

“凡从贪官家中搜出之粮食、财物，一一造册登记，粮食尽送粥棚，银两归入临时军饷库，不许私吞分毫！”

“再传谕京师富户、勋贵，限三日内捐粮捐银，敢抗拒不捐者，以通敌误国论，抄家充公！”

说到这里，朱慈烺微微一顿，语气更冷：“给骆养性带话，让其再次抄没贪腐，孤可赐他先斩后奏之权。”

“国库钱粮告急，今夜，孤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丘致中连忙躬身道：“奴婢谨遵太子令旨。”

但这不算完，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这些令旨能不能彻底落实下去，完全是两码事。

朱慈烺直接越过内阁强行颁布监国太子令旨，必然会引发百官不满。

他们不会抗旨，但会抵触，推诿，甚至是拖延。

是以，朱慈烺还需要给他们一剂强心针。

“传令，京营各营，，即刻全数调动，分驻京师五城，既要维护治安，亦须协力控疫。”

“其一，各营分派兵力，协同五城兵马司划分管控区域，守好街巷要隘，严查趁乱劫掠、造谣生事之徒。”

“敢作乱者，当场格杀，不必奏请。”

“其二，分兵监督粥棚、医棚、隔离棚，盯紧办事官员与太医，不许克扣粮药、徇私舞弊，不许懈怠诊治、疏于隔离。”

“其三，派三成兵力协助顺天府尹，清理街衢尸骸、运送粮药与防控物资，转运染疫军民。百姓有难，京营兵卒不得推诿，务必倾力相助。”

“此外，再行整肃京营，逐人排查，染疫兵卒单独安置诊治，不许混入营中传染。”

最后这道令旨，调动京营兵力，才是前边令旨是否能快速落实的关键。

朝廷面临的最大问题日，便是流程太长、推诿太多、议而不决。

朱慈烺直接用京营监督百官，等于是全覆盖强压。

监督粥棚，监督医棚，监督隔离，协助运尸，维持秩序。

等于是每一个官员身边，都站着兵。

谁敢怠工、推诿、阳奉阴违，直接拿人。

内阁，六部文官会不满太子越制，绕过内阁，侵夺部权。

可没用。

他们没兵、没权、没钱。

不满归不满，不敢不执行。

酉时末，也就是差不多晚上八点的时候。

暮色四合，百官早已下值归家、各衙署闭门落锁。

六部、府寺、五城兵马司的主官早已散值回府，只留少数书办、差役守夜，京师本已渐渐沉入暮色沉寂。

此时，数骑东宫宦官快马加鞭，飞马四出，直奔各官邸与衙署，高声传呼。

“奉监国太子令！京师五城防疫、隔离、埋尸、施粥、查贪腐、肃囤积，即刻奉行，片刻不得延误！”

令旨一传，各官员府邸瞬间掀起一阵细碎的波澜，却无半分遵令的急切。

首辅周延儒，听着家仆传报，眉头皱起：“太子胡闹！传旨不经内阁，一道太子令便想支使天下？天色已晚，衙署人都散了，明日再议不迟！”

说完，示意家仆摆上晚膳，全然没把这道越制令旨放在心上。

顺天府尹刚入内院，便被传旨宦官堵在廊下，看完令旨，脸色难看。

衙内议论。

“防疫埋尸是苦差，查贪捐粮更是得罪人的买卖，太子年轻气盛，这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府尹也开口道：“本官偶感风寒，今夜不便理事，明日再说。”

上梁如此，更况下梁。

各衙署留守的书办、差役，听闻令旨后也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当官的都不急，我们急什么？太子令再严，还能真查到我们头上？先睡一觉，明日再说不迟。”

太医院倒是有几分急迫，毕竟在皇宫里，动静来得快。

只是有人劝说院正：“院正，疫事凶险，太子令要我们连夜派医徒出城搭棚，这不是送死吗？不如找几个老弱医徒应付一下，拖延几日，等风头过了再说。”

院正有些迟疑。

若是皇家内事，那肯定要急。

疫事的话，当事缓则圆。

然而，不多时。

自城北德胜门、安定门、西直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如滚雷的震动。先是号角低昂，绵长而威严，刺破暮色。

京营各营兵力，一般驻扎城外。

而今夜，太子一纸调令，尽数出动。

“奉监国太子令，屯驻城外关厢、大小教场的京营各营，整肃入城！”

“速开城门！”

三万余精兵，披甲戴盔，手持长矛盾牌，腰挎利刃，队伍绵延数里，火把次第点燃，从远处望去如一条火龙缓缓入城。

城门值守早就得到了太子令旨，不敢耽误，连忙开城。

一列列军队，迅速进入京师各城区。

街巷要隘、衙署门口、粮仓附近、隔离地段，尽数被重兵把守。

另有传令的军校沿街高声喝令：“奉监国太子令！凡接到令旨拖延、推诿、懈怠、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大小，以军法从事，当场格杀！”

大喝声刺破夜空，传响整个京师。

声音传入各官邸，方才还心存侥幸的官员们瞬间脸色惨白，魂飞魄散。

才吃几口饭的首辅周延儒，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太子怎敢，怎敢如此。”

“调兵入城，以兵压政。”

“太子这是全然不把祖制放在眼里啊！”

说是这么说，可周延儒哪还有吃饭的心思，连忙更衣。

大军都入城了，今夜他不动，明日可就不只是换个首辅这么简单。

早已下值的尚书、侍郎、寺卿、府尹们再也不敢托大，连官服玉带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只匆匆披了外衣，踩着便鞋，慌不择路出门，连忙赶归衙署主持事务。

各衙署灯火瞬间一盏接一盏亮起，从零星几点，变成一片通明。

书办、差役、皂吏连滚带爬从各处赶来，点起火把，取来文册，集结队伍，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太医院门口，院正还没开口。

皇宫内的禁军就已经来了。

院正吓得浑身冷汗，再不敢有半分惜身畏死，亲自手持名册点名，二十名精研医术的太医、数十名医徒尽数被点出，扛着药箱、提着艾绒、背着白布药材，在禁军护送下，连夜奔赴五城，搭建医棚、划定隔离区域。

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组织乡勇、衙役，在兵士监督下抬尸、清街、洒石灰、封疫区，动作麻利得前所未有。

从酉时中令旨初传时的推诿拖沓，

到京营入城后的雷厉风行，

不过半个时辰，整座京师判若两城。

百姓们原本紧闭门户，在黑暗中屏息静听，

此刻却忍不住从门缝、窗棂间悄悄张望。

他们看见街面兵甲鲜明、秩序肃然，

看见有人连夜抬走尸骸、以石灰裹覆深埋，

看见医棚、粥棚在火光中一点点搭建起来，

看见囤积居奇的粮铺被查封，

看见往日拖沓无能的官府，今夜竟如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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