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我怎么就比不得太祖了
朱慈烺南迁的理由,很有道理。
可这些道理,张嫣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看着振振有词的太子,张嫣叹气道:“太子,你可知古往今来,偏安江南者,终无久存之理!”
“你可曾记得,东晋偏安江左,虽苟延百年,却始终受制于北方,最终亡于刘裕之手。”
“南宋退守临安,纵有岳飞、辛弃疾等忠良奋力北伐,终究逃不过崖山之祸,十万军民投海殉国,何其惨烈。”
“那些偏安政权,哪个不是起初高喊‘北伐复土’,可一旦扎根江南,便沉溺于烟雨繁华。”
“朝堂之上党争不断,权贵们只顾搜刮民脂民膏,早已忘了北方的故土与百姓,忘了收复河山的初心。”
“你今日南迁,明日朝堂便会分裂,文臣争权、武将拥兵,到那时,你所谓的‘蓄力北伐’,不过是自欺欺人。”
张嫣不是一味的反对南迁,而是有着她的道理。
朝廷百官,其实都看得清楚。
南迁之事,说到底还是权衡利弊。
朱慈烺略微沉默,片刻后道:“皇伯母说得在理。”
“可今日不同往日,东晋、南宋,皆是国破之后仓促南逃,无兵无粮、无稳固根基。”
“大明今时南迁,有抄没贪腐所得数百万白银,有足够的粮食,有数万大军,有京营整顿后的精锐。”
“这不是避祸,是战略转移,是为了给大明争取更多的时间。”
张嫣失望道:“太子,你太过年少,不懂人心,更不懂局势。”
“你以为江南是安稳之地。给你足够时间去发展?”
“不,东林党人尽在江南,那是他们的根基。”
“他们官官相护,豪强士绅上下勾结,你带着钱粮大军下江南,他们只会团结在一起抵抗。”
“你的令旨连南京城都出不去,何谈整顿。”
“到那个时候,你的钱粮,兵权,只会一点点被他们所架空,最终沦为他们的傀儡。”
“即便是你足够强势,也同样会陷入无休止的内斗之中,哪有精力再行北伐之事。”
张嫣的话让朱慈烺有些触动。
南明,便是亡于内斗。
有钱粮,有大军又能如何。
江南是士族几百年的盘根错节。
南迁,不是去统治江南,而是大明闯入别人的地盘。
朱慈烺沉声道:“南迁之弊,我心中明了。”
“然我有大军数万,若他们胆敢作乱,绝不姑息。”
“江南,是士族豪强的江南,然江南百姓,苦之久矣。”
“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安抚民心,必然能得到百姓支持,何愁斗不过他们?”
张嫣微微摇头:“太子,京师是大明的根基。”
“自成祖定都北平,百年经营,这里不仅是京师,更是天下百姓心中支柱。”
“你一旦南迁,无论怎么说也好,终究是放弃北方,放弃北方百姓百姓。”
“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会说你是贪生怕死的懦夫,是弃社稷于不顾的逆子!”
“那时,你哪来的民心?”
“那时,李自成占据京师,登记称帝,笼络北方民心。”
“清军亦会趁机入关,抢夺中原之地。”
“北方官员,将领见你南迁,必定人心涣散。”
“要么死战不退,要么投李自成或清,大明的北方江山,会彻底土崩瓦解。”
“你说北伐,可你已经抛弃了北方的百姓,哪怕你组织兵力,北方百姓还会信你,支持你吗?”
说到这里,张嫣语气沉重:“太子,你说死守京师是坐以待毙,可南迁便是自断生路!”
“死守京师,尚有一线生机。”
“孙传庭在陕西与李自成对峙,你若坚守京师,发粮发饷支援孙传庭,再招募京畿百姓为兵,整顿鼠疫、稳定人心,未必不能击退李自成。”
“吴三桂关宁军据守山海关,你可从江南征调粮草军饷支援。”
“以你的能力,必然能使大明中兴。”
“反观南迁,便是弃气节于不顾,弃北方百姓于不顾。”
“北方百姓被鼠疫、战乱折磨已久,盼着朝廷能伸出援手,你却转身南逃,他们会彻底心死,再也不会拥护大明。”
“那时,你即便在江南站稳脚跟,也只是一个偏安的小朝廷,再也没有北伐复土的可能。”
“人心散了,再想聚起来,难如登天。”
如果朱慈烺没有后世记忆,就会被张嫣说服了。
她的话没错,甚至得到了历史的验证。
可朱慈烺更清楚,必须南迁。
不南迁,大明挺不住多久。
支持孙传庭也好,支持吴三桂也罢。
也许能挺过一年,两年,三年。
可也就续命三五年时间罢了。
北方已经彻底的烂了。
陕西、河南、河北连年大旱、流寇遍地,财政、兵源全崩。
京师就是一座死地、孤城,守不住,也养不活大军。
江南才是明朝的钱袋子、粮袋子。
大明财政,七成来源于江南。
李自成也好,满清也好,都不擅水战。
只要守住江淮、长江,多的不说,苟一百年不是大的问题。
也不至于南明那般。
历史上,是因为崇祯自缢,没留下合法继承人。
诸王争位,南明内斗到灭亡。
可朱慈烺南迁,法统正统,江南军阀、大臣不敢直接造反。
更别提有十万大军可镇压江南。
南迁是最优解,甚至是唯一解。
朱慈烺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南迁,不是放弃北方。”
“孙传庭需要钱粮军饷,吴三桂更需要,江南的粮税,便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南迁以南京为都,守江淮、固长江,以江南之富庶养天下之兵,以京师为门户牵制贼寇,届时才有足够的底气支撑前线,挥师北伐。”
“皇伯母忘了?当年太祖高皇帝,便是以江南为根基,起兵濠州,南征北战,扫平群雄,最终北伐元庭,定鼎天下,建立大明。”
“太祖之时,元庭虽衰,却仍有百万雄兵,天下割据势力林立,太祖尚且能以布衣之身,于乱世中逆势崛起,复汉家河山。”
“今乱世亦然,贼寇虽凶,满清虽强,却远不及当年元庭之盛。”
“我有大明正统之位,有太祖血脉传承,有十万精锐,有江南富庶之地,为何不能再现太祖荣光,再复大明万里江山?”
张嫣语气嘲讽:“朱慈烺,你也敢自比太祖?太祖雄才大略,历经千难万险,方能定鼎天下,你不过是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太子,也配与太祖相提并论?”
朱慈烺昂首挺胸,目光如炬,直直对上张嫣的视线,语气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与生俱来的底气与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乃太祖高皇帝嫡脉子孙,流淌着太祖的热血,承继着太祖的基业!”
“太祖当年一介布衣,无寸土之地,无粮草之资,尚能于乱世中披荆斩棘,创下大明近乎三百年基业。”
“今日我有正统之名,有大军在手,有江南之利,更有收复河山的决心,为何不能以太祖为榜样,力挽狂澜,救大明于危亡?”
“我自比太祖,非是狂妄自大,乃是以太祖为标杆,誓要承太祖之志,扫平贼寇,驱逐胡虏,还天下太平,复大明盛世!这有何不可?”
看着慷慨激昂的太子,张嫣一怔,良久才缓过神来,眸中嘲讽渐散,却多了几分复杂的凝重。
片刻后,张嫣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顾虑:“你既有太祖之志,可太祖当年身边,有徐达、常遇春这般能征善战的猛将,有刘基、李善长这般运筹帷幄的谋臣,更有一众忠心耿耿的追随者。”
“你如今,有什么?”
朱慈烺语气坚决:“太祖麾下贤才济济,方能成就大业。可今日之大明,并非无贤可用。”
“孙传庭忠勇无双,固守陕西牵制贼寇。吴三桂手握关宁精锐,可挡满清入关。更有京营精锐,皆是我亲手整顿,忠心可鉴。”
“江南虽有东林党盘根错节,却也有不少心系大明、不愿苟且之人。”
“只要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必能招揽天下贤才。”
“太祖当年能从濠州一介布衣,聚拢天下贤才,我为何不能?”
“太祖当年面对的,是元庭的残暴统治,是群雄割据的乱世,尚且能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为志,扫平天下。”
“今日我面对的,不过是流寇作乱、满清窥伺。”
“我有正统之位,有太祖血脉,有江南富庶,有十万雄兵,更有收复河山的决心,定能不负太祖基业,不负天下百姓。”
张嫣沉默了。
她反对南迁,是因为知道以崇祯的性格,南迁不过是死路一条。
十六年执政都让大明局势如此崩坏,南迁又能有多大起色。
然今日太子不同。
良久,张嫣语气疲惫:“你当真下定决心了?哪怕背负骂名,哪怕与天下人为敌,哪怕最终可能重蹈前宋覆辙,你也不肯回头?”
朱慈烺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坚定:“我不敢说一定能再现太祖荣光,但我以性命起誓,此生必以收复河山、安定天下为己任,拼尽所有,护大明不亡,护百姓安宁。”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张嫣仔细看了朱慈烺良久才开口道:“罢了...罢了...”
语气里满是无奈,却也多了几分妥协。
“你既已下定决心,本宫便不再阻拦。”
“只是太子,你要记住今日所言,莫要辜负了太祖基业,莫要辜负了天下百姓,更莫要辜负了你自己。”
朱慈烺心中一暖,躬身道:“臣侄谨记皇伯母教诲,不敢有忘。”
张嫣缓缓起身,走到朱慈烺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眸中满是期许与担忧:“本宫老了,无力再为大明奔走,往后,大明的江山,百姓的安危,便都托付给你了。”
“南迁之事,本宫会全力支持你,帮你稳住后宫,安抚宗室,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只是你要切记,江南虽富,却也藏着刀光剑影。”
“士族虽弱,却也能搅乱朝局。行事万万不可急躁,既要强势镇压乱象,也要懂得权衡利弊,善待百姓,聚拢人心。”
“人心向背,才是乱世之中最坚实的根基。”
张嫣反对的从来不是南迁,而是无希望的南迁。
此前以死相逼阻止崇祯南迁,本质是对崇祯的彻底失望。
崇祯执政十六年,优柔寡断、猜忌多疑,既无法整顿吏治,也不能凝聚人心,更没有破局的决心。
以崇祯的能力,南迁只会是仓促避祸。
与其南迁苟活、背负骂名,不如死守京师,保留大明气节。
但今日太子,让她看到了希望。
今日太子之言,非空谈南迁,而是有着完全的谋划跟思路。
先前嘲讽太子自比太祖,可实际上,张嫣在太子身上,看到了太祖的影子。
面对再三的嘲讽跟反对,太子没有怒气冲天,没有蛮不讲理,而是详细说出自己的想法,表达自己的决心。
张嫣的妥协,不是放弃自己的立场,而是对朱慈烺的认可。
反对,是因为崇祯,支持,是因为朱慈烺。
“臣侄恭送皇伯母。”
张嫣自己都想不到,竟然会被太子说服。
殿外,周皇后等候多时。
“见过皇嫂。”
她听到消息说皇嫂来东宫质问太子南迁之事,便急匆匆赶来。
只是到了殿前,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便没有入殿。
看到周皇后,张嫣面带微笑,语气明媚:“玉英,你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说完,张嫣没有解释什么,径直离开。
“恭送皇嫂。”
等张嫣离开后,周皇后才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太子:“烺儿,你皇伯母被你说服了?同意了南迁之事?”
这在周皇后看来很不可思议。
去年皇上说要南迁,张嫣以死相逼,坚决反对。
今日质问太子,竟会被说服同意南迁。
朱慈烺笑道:“娘,孩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皇伯母哪有反对的道理。”
周皇后欣喜道:“若你父皇得知,必定会极为高兴。”
朱慈烺苦笑道:“此事还请娘暂且不要跟父皇说吧,我担心他承受不住。”
“父皇向来高傲,得知皇伯母因孩儿之因赞同南迁,只会觉得颜面无存。”
周皇后想起陛下脾性,叹息道:“你父皇,诶...性子是有些偏执了。”
“不过这等事情,想来也瞒不了多久。”
朱慈烺满不在乎的道:“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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