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太子不会允许这么牛逼的存在
朱慈烺为了防止消息泄露,是秘密安排杨廷麟前往福建的。
所以杨廷麟抵达后,只是以东宫属官的身份,要求面见郑芝龙。
郑芝龙并不知道杨廷麟还带了太子令旨。
这才让心腹管事去见杨廷麟,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事。
当管事急忙赶回来,汇报太子令旨的消息,郑芝龙这才一惊。
‘靖海侯……太子还真是大手笔。’
‘世袭罔替,铁券丹书,开府台湾……’
郑芝龙喃喃自语:“太子这是要把我郑家绑上他的战船啊...”
毫无疑问,郑芝龙心动了。
严格来说,是极其心动。
这是郑芝龙最想要的东西。
郑芝龙招安时就曾放话:“苟得一爵相加,当为朝廷效死力。”
郑志龙想的不是钱,是官身,是能让他从海盗变成贵族的身份。
崇祯元年他被封为游击将军,那只是中低级武官。
而靖海侯是侯爵。
大明制度规定,异姓功臣生前最高封爵就是公爵,侯爵是仅次于公爵的顶级爵位。从游击到侯爵,这是连升十几级。
更关键的是世袭罔替,这意味着子孙可以继承这个爵位,郑家从此跻身勋贵行列。
还有太子许诺,福建沿海贸易,朝廷不再另设关卡,凡郑氏令旗所至,皆准通行。
这句话等于承认郑芝龙对东南海上贸易的垄断合法化。
郑芝龙的经济模式是商舶出入诸国者,得芝龙符令乃行,岁入千万计。
以往这是“非法收费”,现在朝廷下旨说合法了。
这是把灰色收入变成了白色收入。
郑芝龙算账算得很清楚,这意味着他的收入不再受朝令夕改的威胁,每年千万两白银的进账从此名正言顺。
台湾一岛,划为郑氏开府之地,可自置官吏、自募兵勇、自垦荒地,朝廷不加干涉。
这是最重的筹码,也是郑芝龙最没想到的。
台湾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他曾组织数万福建饥民赴台垦荒,
‘人给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
他对这片土地有感情,更知道它的价值,土地、港口、战略位置。
开府意味着什么?
这等于把台湾变成一个郑氏王国。
可以自己任命官员、自己招募军队、自己管理百姓。
朝廷不干涉。这不是封地,这是裂土封王。
对于郑芝龙这样一个出身海盗、始终被朝廷当作降将看待的人来说,这不仅仅是利益,这是尊严。
太子给的太多了。
可就是因为太多了,郑芝龙反而有些迟疑起来。
不是不想要,是怕。
太子说话算数吗?
太清楚朝廷的套路了。
当年被招安,朝廷许他有功之日,优以爵秩,结果只给了游击将军。
京师的事情,郑芝龙都有在关注。
崇祯的名声不怎么好,太子显然也差不多。
前些时候,大同总兵被召入京觐见,然后就被赐死了。
这父子俩的套路,几乎是一个样子。
郑芝龙也有些担忧,船队如果全部北上,福建的防务就会空虚。万一朝廷翻脸,趁机端了他的老巢,他连退路都没有。
几分思索过后,郑芝龙对管事吩咐道:“去把鸿逵、芝豹叫来。还有,把森儿也叫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郑彩、郑联也一并喊来。”
不到半个时辰,几人前后抵达。
郑鸿逵坐在左侧上首,他是郑芝龙的四弟,崇祯十三年的武进士,如今已授登州副总兵。
郑芝豹坐在他下手,是郑芝龙的五弟,性子急,一进门就嚷嚷着:‘大哥半夜召人,出了什么大事?’
郑彩坐在对面,是郑芝龙的从子,虽非亲侄,却也是郑氏族人中手握实权的人物。
郑联坐在郑彩下手,是郑彩的胞弟,性子不如兄长沉稳,但也算得上谨慎。
郑森最后一个进来,在末席坐下,一身青衫。
郑芝龙见人都到齐了,便让管事把杨廷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听完,众人顿时心神震动。
郑鸿逵不由惊讶出声:“靖海侯……世袭罔替?开府台湾?”
郑芝豹倒吸一口凉气:“自置官吏?朝廷不加干涉?大哥,这是真的?”
郑彩郑联也是忍不住面容惊骇。、
郑鸿逵兴奋道:“大哥,太子这是要把台湾封给咱们郑家?”
郑芝龙纠正道:“不是封,是开府。自置官吏,自募兵勇,自垦荒地。朝廷不设流官,不驻一兵。”
郑芝豹一拍大腿:“那就是封地,大哥,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侯爵!世袭罔替!台湾一岛!”
“咱们郑家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如今太子亲手送到面前,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干他娘的。”
郑芝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郑彩最先冷静下来,沉吟道:“太子给出的条件确实丰厚。只是……这太子今年才十五岁,说话算数吗?万一到了南京,皇上不认这笔账呢?”
郑联点头附和:“是啊大哥,咱们郑家的船队全部北上,福建空虚。万一朝廷翻脸,端了咱们的老巢....”
郑森听到这话,顿时就有些不满了。
太子殿下那等神仙中人,岂是可以随便置评的。
当下道:“四叔、五叔。太子令旨都来了,难道还会骗我们不成,这可是太子令旨!”
郑彩跟郑联对视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说郑森。
现在的郑森,可不是先前什么官职都没有的,而是正儿八经的福建水师提督监军佥事,从四品官。
作为郑芝龙的嫡长子,郑家少东家,在有了这官身后,郑芝龙自然不会把自己儿子给架空。
这段时间以来,已经下放了不少权力,虽没完全放手,但也在郑家属于半实权人物。
当然,两人还清楚,郑森对太子很钦佩,犯不着跟郑森去计较这个事情。
郑鸿逵注意到了大哥的沉默,试探着开口道:“大哥还在顾虑什么?”
郑芝龙叹息一声:“太子给的太多了,以至于让我有些担忧。”
郑芝豹说道:“大哥,这有什么好担忧的,侯爵,世袭,开府台湾。大哥,这买卖要是还不做,咱们郑家这辈子就别想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郑鸿逵也同意道:“芝豹说得对。太子给的太多了,换了谁都拒绝不了。”
郑森也道:“父亲,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
郑芝龙缓缓问道:“你们觉得,太子为什么要给这么多?”
郑芝豹一愣,理所当然道:“因为朝廷南迁,需要咱们的船啊。”
郑芝龙看着他:“我已经安排了千船护送,可太子觉得不够,要咱们所有的船。”
“况且,就算是所有的船,也不值这个价。”
“用得着封侯?用得着开府?用得着把整个台湾都许出去?”
堂中安静了一瞬。
郑彩捋着胡须:“大哥的意思是……太子给这么多,不只是为了租船?”
郑芝龙看了眼儿子,然后道:“太子非寻常之人,非寻常君主,志向高远,手段狠辣。”
“这等人给出的东西,不是那么好吃的。”
“他看上的,是我郑家二十年的根基,三千船,数万水手,遍布东南的令旗网络。这些东西,买不到,租不来。只能收买。”
郑鸿逵的眉头皱了起来:“大哥的意思是……太子在画饼?”
郑芝龙微微摇头:“饼是真的,但能不能吃到肚子里去,那是另一回事。”
“我担心的是,太子到了南京后,等他有了自己的水师,有了南方的钱粮,有了稳固的朝廷,还需要咱们吗?”
堂中的气氛忽然变了。
刚才的兴奋和躁动,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郑彩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哥的意思是……太子一旦坐稳,会掉过头来收拾咱们?”
郑芝龙没有直接回答。
看了一眼郑森。
“森儿,你觉得呢?”
郑森只是略微沉默,便开口道:“父亲,儿子想知道一件事。”
“说。”
“父亲打算造反吗?”
郑芝龙一顿。
其他人也很震惊的看向郑森。
郑芝龙盯着自己的长子看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忽然笑了一声。
“你老子我要是想造反,二十年前就反了。”
“当年在海上,朝廷拿我没办法。郑家的船三千艘,水手数万人,从倭国到南洋,谁挡得住?要造反,那时候最合适。”
“可造反之后呢?当皇帝?我郑芝龙一个海商出身,没有功名,没有根基,拿什么坐天下?就算坐上去了,今天这个反,明天那个叛,我能杀多少?”
“造反是这世上最蠢的买卖。赢了,提心吊胆过一辈子。输了,满门抄斩,郑家断子绝孙。”
“你老子我自然是不会造反。”
郑森点了点头。
没有惊讶,也没有如释重负的。
这些是大家都清楚的。
“既然父亲不会造反,那郑家就永远是大明的臣子。”
郑鸿逵放下茶盏,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来回游移。郑芝豹挠了挠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郑彩跟郑联目光也变得郑重起来。
郑芝龙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郑森继续道:“父亲觉得太子给的太多,烫手,是想着太子哪怕是现在给了,以后也会收回去,这不过是对郑家的权宜之计。”
郑芝龙点头道:“不错。”
郑森却道:“然而在我看来,太子要的不只是把朝廷从天津运到南京。”
“而是到了南京之后,有人替他守住东南半壁。”
“北边有清军,西边有流寇。朝廷的兵力,看着不少,可要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敌人,远远不够。”
“谁来替他守海?谁来替他运粮?谁来替他牵制清军的水师?”
“只有咱们郑家。”
郑芝龙没有反驳,只是问道:“那以后呢?”
郑森道:“以后,太子自然不会让郑家一直强大下去。”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变了脸色。
郑芝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长子。
郑森道:“自古以来,一个完整的朝廷,或者说中兴后的大明。”
“绝对不会允许南边有一个兵强马壮、富可敌国、听调不听宣的郑家。”
“换了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不会允许。”
郑芝豹问道:“所以太子就是在画饼,等他用完了咱们,就会翻脸不认人?”
郑森摇头:“不是,太子不会让郑家一直强大下去。但太子也没想让郑家灭亡。”
“父亲觉得,郑家能永远保持这么大的家业吗?”
“难道郑家能世世代代,永远做海上的霸主?”
“钱是赚不完的。”
“船会旧,人会老,生意会被人抢。可爵位,世袭罔替的爵位,是传之子孙的。”
“咱们现在赚的银子,一百年后还剩下什么?可靖海侯这个爵位,一百年后,郑家的子孙还在。”
郑芝豹忍不住又开口了:“森儿,你到底想说什么?绕来绕去的,老子听不懂!”
郑森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五叔。
“我想说的是,我们已经不是海盗了,跟朝廷,不是要做买卖,是要做忠臣。”
“未来,若大明中兴,若天下一统,太子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令旗也好,兵权也好,我们现在能拥有,是因为朝廷不够强大,而朝廷强大起来,这些就要还回去。”
郑芝豹张大了嘴,一脸难以置信:“还回去?你疯了?”
五叔听我说完。”
郑森的声音不急不慢:“郑家送出去这些之后,能得到什么?”
“其一,台湾,开府之地。那是太子许给咱们的,写在令旨里的。太子说了‘朝廷不加干涉’,这句话,日后坐稳了天下,也抹不掉。”
“其二,靖海侯,不是一代,是世袭罔替,代代相传。郑家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有一个侯爵的身份。”
“郑家现在很强,是因为父亲,但郑家很难强大一百年,两百年。”
“但成为勋贵,就不同了。”
“南方的魏国公,曾经跟太祖皇帝打天下,如今大明国祚两百多年,依旧强大。”
“我们郑家,是要做一时的海上霸主,还是要像魏国公那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郑森这番话说完,堂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郑芝豹张着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侄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郑彩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闪烁,似乎在咀嚼与国同休这四个字的重量。
郑联低着头,郑鸿逵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郑芝龙喃喃自语:‘与国同休....’
郑森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才道:“咱们郑家,从海上起家。当年父亲跟着颜大兄,从几条破船拼到现在三千艘船、数万弟兄,靠的是敢拼敢杀。可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父亲是总兵,郑家是朝廷的人。咱们不能再拿当年在海上的那套来想事情。”
“当年在海上是做生意,谁给的钱多,就跟谁做。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做臣子。臣子有臣子的规矩。”
郑芝豹挠了挠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老子听不懂。森儿,你就直说,咱们该怎么办?”
郑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五叔,咱们现在把船队给太子,把朝廷安安全全地送到南京。将来太子要收权,咱们就老老实实交出去。交出去之后,郑家还有台湾,还有爵位。”
“就这么简单?”郑芝豹问。
“就这么简单。”郑森点头。
郑芝豹看了一眼郑芝龙,又看了一眼郑鸿逵,最后嘟囔了一句:“那行吧,反正大哥说了算。”
郑彩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森儿说得有理。从前我在海上,也想着船越多越好,地盘越大越好。可这些年看下来,船多了是祸,地盘大了也是祸。朝廷盯着你,别人也盯着你。”
“与其提心吊胆地握着那些迟早保不住的东西,不如换个世代相传的爵位。”
郑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郑鸿逵始终没有说话。
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郑森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是郑家兄弟中唯一考中进士的,比谁都清楚郑森这番话的分量。
郑芝龙语气恍惚:“魏国公,大明开国两百多年了,徐达的子孙,一直都在,荣华富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森儿,你是想让郑家做海上的魏国公?”
郑森摇头:“父亲,郑家做不了徐达。徐达是从龙之臣,跟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咱们郑家没有那个功劳。”
“那你想做什么?”
“儿子想做的,是让郑家在这东南海疆,世世代代,有一个立足之地。”
“太子把台湾给了咱们,那就是咱们的立足之地。”
郑芝龙看着自己的长子,目光复杂。
“你就不怕太子翻脸不认账?”
郑森迎上父亲的目光,平静地说:“父亲,太子要是那种翻脸不认账的人,儿子就不会站在这里替他说话了。”
郑芝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鸿逵。”
“在。”
“明日一早,你去清点船队。所有能动的商船、粮船、战船,全部编册造册。”
郑鸿逵抱拳:“是。”
“芝豹。”
“大哥。”
“你带人去舟山,传令各路船主。所有船队集结于舟山待命。”
郑芝豹咧嘴一笑:“得嘞!”
“彩弟。”
“在。”
“你和联弟留守福建。船队北上之后,防务就交给你们了。看好家,别让人抄了后路。”
郑彩抱拳:“大哥放心。”
郑联点头:“是。”
郑芝龙最后转向郑森。
“森儿。”
“父亲。”
“你带着令旨,先回福建水师。调五十艘炮舰北上,你的船走前头。太子既然封你做福建水师提督监军,你就拿出监军的样子来。”
郑森抱拳,深深一揖:“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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